中美建交40年 專訪崔天凱:中美要尊重彼此不同

2019-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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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按:

國務院副總理劉鶴下周赴美商討中美貿易問題。中國駐美國大使崔天凱本月中接受《中美聚焦》特派記者專訪,指應當加快速度達成目前這輪磋商,針對既有問題找到務實、有效、互惠的解決方案。他坦言美國有部份人在「妖魔化」中國,意圖挑起中美新冷戰,中國會對此保持警惕。他重申中美關係建基於相互利益,兩國未來不會變得完全相同,必須尊重並充分利用多樣性。


崔天凱專訪

2019年1月18日

亞特蘭大

全文

崔天凱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駐美國大使

 

周柳建成:我有很多問題想問您。

崔大使:請問。

周:崔大使,40年前鄧小平和吉米·卡特做出了改變世界的決定:在中國和美國間建立外交關係,此舉令地球兩端十幾億人民的利益實現融合。40年後,您認為兩國是否實現了最初設計師的意圖?

崔:我認為答案顯然是肯定的。兩國以及整個世界,都從過去40年中受益匪淺。世界變得更加美好。回顧歷史,在上世紀50年代和60年代,我們在亞洲爆發了兩場「熱」戰。但自從所謂的「美國重新對中國開放」或「中國重新對美國開放」,基辛格和尼克遜的訪問,以及兩國關係正常化以來,總體來看如今的亞太地區和平而穩定。雖然仍有一些熱點問題存在,但已受到控制並正得到處理。我們甚至正在合作處理這些問題,例如朝鮮半島問題。從經濟上來看,亞太地區也和40年前非常不同。如今,這裡是全球經濟的主要引擎之一。中美兩國都功不可沒,因此我們非常感恩卡特總統和鄧小平先生以極大的勇氣和遠見做出了這一歷史性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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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1979年元旦後數周,鄧小平就來到美國,他在白宮南草坪說:「今天的世界還遠不能說平靜。不僅和平面臨威脅,導致戰爭的因素也明顯在增加。」1979年以來就沒有發生過世界大戰,1979年以來也沒有一個美國士兵在東亞戰場上死亡。您是否認為美中關係為和平做出了直接的貢獻?

崔:是的,當然如此,尤其是在亞太。40年前,很難想像我們可以在亞太實現和平與穩定,但如今這已成為現實。有時候,人們將此視為理所當然。

周:鄧小平在美國時訪問了約翰遜航天中心,他爬進了月球車,還走進了宇宙飛船模擬艙。當時中國的絕大多數人口還生活在貧困中。而就在幾天前,中國成為全球第一個探索月球背面的國家。鑒於所有這些技術進步和當代中國的創新,您認為中國將如何利用其創新來令人類獲益?

崔:我認為這正是中國努力發展科學和技術的目的所在。當然,我們的目標是令中國人民過得更好,但我們也時刻準備為整個人類進步做出更大貢獻,包括通過科學和技術。並且,坦率來說我認為美國在科學和大部分技術方面仍然是領先國家。中國仍在學習美國和其他國家,並努力追趕。不過,這不是為了取代它們,而是與它們合作,以促進整個人類社會更大的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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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些人將這些創新、這些月球背面的照片視為某種威脅。他們認為,這些科學技術正被用來提升中國而非幫助周圍人。您想對這些人說什麼?您在中國成長,您代表中國,為何這個中國和人們所談論的中國如此不同?

崔:14億中國人正在努力奮鬥以實現國家的現代化,並努力實現我們「兩個一百年」目標。這其中就包括科學家們的努力。我不認為中國有任何人在策劃侵略他國,所謂的在他國顛覆政權,或者將我們的制度或意識形態強加給他國。中國沒有這樣的計劃,在中國也沒有人從事這樣的事情。但是,可能其他國家有些人正在做所有這些事。

周:所以,他們可能想當然地認為,他們內心所恐懼的,就是中國可能正在計劃的?

崔:如果我們回顧一下過去半個世紀的歷史,或者是二戰結束以來的歷史,會清楚地看到在大部分時間裡哪個國家,或哪些國家曾侵略過他國。哪些國家曾在全球嘗試過政權顛覆,以及哪些國家充分參與到和平發展中。我想事實是如此清晰。

周:是哪些國家呢?

崔:我們沒必要點名。

周:1978年底到1979年初的幾周時間對全世界來說是意義深遠的,雖然很多人可能不太了解。1979年元旦地球上兩個偉大的國家決定做真朋友並在未來一起合作,而就在此前幾周鄧小平在中國開啟了給世界帶來翻天覆地影響的改革開放進程。這兩件事是緊密聯繫在一起的。開放中國的國內政策,也意味著開放中國和世界的接觸。在此過程中,中國是否有可以與他人分享的、對他人也有用的經驗?

崔:事實上,在「文革」結束鄧小平復出後的那幾年,中國的歷史性改變就開始了,可能很多人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一切開始於鄧小平所呼籲的解放思想、實事求是。中國重新評估了國際形勢,並得出結論:不存在世界大戰的迫切威脅。因此,中國應當聚焦經濟發展,聚焦現代化進程。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啟動了改革開放。並且那時我們認為,為了實現這一目標,我們不可能閉門造車。我們必須和我們的鄰國,以及美國等全球大國建立更好的、更穩固的關係。所以,你可以看一下鄧小平在那幾個月的外交日程,他在做出改革開放決定的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訪問了我們的鄰國日本、新加坡、馬來西亞。同時,中國和美國關於關係正常化的談判也在進行。事實上,《聯合公報》是在做出改革開放決定的三中全會召開前兩天發布的。此後不久,1979年1月底鄧小平赴美進行了為期九天的訪問,這是一次時間格外長,但成果斐然的歷史性訪問。所以,所有這些都是中國「大戰略」(如果我可以借用這一說法的話)的一部分,即通過和美國開啟全新關係,來開啟現代化進程、聚焦經濟發展,並為全球和平與穩定作出更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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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您提到對美國的九天訪問,我今天上午採訪了卡特總統,他說他發出邀請後24小時內就收到答覆,這意味著這是鄧作出的迅速而有力的決定。我知道您自己也記得這段訪問,因為作為長久以來第一個美國人有機會親眼見到的中國領導人,鄧引起了很大轟動。作為當時在上海的一個普通中國人,您覺得鄧對美國的訪問對當時的中國年輕人發揮了什麼作用?

崔:壯舉。首先,這為中國的年輕人打開了機遇之門,讓他們可以出國學習並實現更美好的未來。我每次和卡特總統見面,他都會跟我講這個故事,就是他半夜接到他兒子的顧問從北京打來的電話,說鄧小平希望派學生到美國來。卡特總統回答說他們毫無疑問會受到歡迎。因此,這就是決定對話帶來的結果。我個人就是這個決定的受益者。幾年後,我來到美國攻讀碩士學位。因此,如果沒有鄧小平的訪問,沒有他和卡特總統一起做出的打開交換學生大門的決定,我不可能有機會來到這裡。

周:您的職業有著極好的開端,在聯合國與國際社會打交道。全球化對您來說意味著什麼?

崔:我認為全球化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當今世界人們的聯繫更加緊密。你是在美國、中國還是非洲都無所謂,你可以立刻建立聯繫。因此,信息流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大,也更有影響力。如今,人員往來、貨物和服務流動,幾乎所有都是全球化的。當然,這主要是由科學技術進步,以及經濟激勵因素來驅動的。我認為,人們無法逆轉這一趨勢。但同時,我們必須非常謹慎,在分享全球化成果方面做到所有人能平等分享,在全球化進程中實現包容、開放和互惠。我認為,這正是過去數年國際社會所面臨的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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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小微信貸先鋒穆罕默德·尤努斯也曾談到過這個話題,他說中國模仿了傳統大國的成功經驗,但不會願意照搬其缺陷,即社會不平等和懸殊的貧富差距。中國成功找到了解決貧困的方案,如果中國能實現數億人的脫貧,那麼必然意味著其他地方也能實現?針對因貧困、因失業、因不得不讓自己孩子退學等造成的不公平和不公正,解決方案是什麼?怎麼解決這種社會鴻溝?

崔:我認為,確保人們可以獲得所有這些機會至關重要。如果窮人的孩子也可以接受良好的教育,他們就可能改變人生,可以為社會做出自己的貢獻。對一些更弱勢的群體,如殘疾人、老人,照顧好他們是我們的責任。政府必須推出政策來滿足這些弱勢群體的需求,因此全球化的紅利、技術進步的紅利,才會更加平等地被分享。

周:您談到技術進步,談到我們對其依賴度,談到它如何推動一種全新的全球化,您還談到了鄧小平所說的追求真理。在一個技術世界,假新聞和信息的快速傳播常常難以控制,如今要建立「真理」是否變得非常復雜和困難?

崔:在如今的信息時代,人們仍在學習如何負責任地行事。因為如今所有人都可以自由地接受信息,或發送信息以影響他人。時常會出現所謂的「假新聞」情況,並且有時個人很難以區分。政府、機構和社會應當制定一些規則和規範,來讓人們在信息時代負責任地行事。

周:用得體並且彼此尊重的方式?

崔:是的,是的。

周:我想回歸到中美話題。吉米·卡特認為中國和美國應為確保全球和平,以及推動和促成全球繁榮而受到讚許。但他也說,這一關係正處於危險狀態,並且如果誤解和誤判持續下去的話,中美兩國可能陷入他所說的「現代冷戰」。您是否同意?

崔:可能一些人確實有在中國和美國之間挑起新冷戰的意圖。我們必須對這樣的企圖保持警惕。但同時,我認為兩國之間不斷增長的共同利益非常明確。如果我們可以真正聚焦於兩國之間不斷增長的共同利益和共同需求,我認為很顯然我們應當合作,而非與對方爆發冷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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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過去一年來最重要的當然就是兩國之間的貿易戰。您是否認為這一事件將永久性地改變40年來的關係?並且,中國是否會尋找其他伙伴,或提升已經存在的其他伙伴關係?

崔:中國和美國是世界上兩個最大的經濟體,貿易戰會傷害彼此,甚至全球經濟。過去幾年來貿易糾紛的影響不僅在兩國,也已在全球顯現。這就是為何大家普遍擔心這一糾紛沒完沒了地持續下去。我認為,我們應當加快速度達成目前這輪磋商,針對既有問題找到務實、有效、互惠的解決方案。當然,一旦我們解決了既有問題,還可能會有新問題產生,但我們一向本著互相尊重和互惠的精神來處理這些問題。

周:您走遍全球,聽取不同意見。您希望美國人民了解中國和中國人的哪些方面?

崔:我希望美國人民能更好地了解真實的中國,不是一些當地媒體所報道的那個中國,不是一些所謂「戰略家」筆下的那個中國。這些都不是真實的中國。坦白來說,這裡一些人正在妖魔化中國。他們所談論的,他們所強加給美國人民的,不是中國的真像。我希望,並且我認為我在這裡的部分工作就是促進兩國間更好的互相理解。

周:如果有人想了解中國,並且想認真地理解這個迷人的國家,您建議他們怎麼做?第一步是什麼?

崔:有很多值得一讀的好書。如果他們對歷史感興趣,他們當然可以從閱讀中國歷史開始,這顯然會幫到他們。當然,如果他們可以實地去中國走走,親眼看看就更好了。眼見為實,最有說服力的辦法就是人們去中國,看看中國人每天都在做什麼,他們的抱負是什麼,這個國家的目標是什麼。去吧,去看看那裡正在發生的事,和中國人聊聊,聽聽他們怎麼說,去看看不斷發展的中國故事。很多誤解就會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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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這是兩個在很多方面都完全不同的國家:語言、文化、起源,以及治理體系。您認為,美國未來是否有可能說:「是的,第二大經濟體如今就在我們身後不遠,我們可以給它一點空間,並且我們可以共同領導。」美國是否有可能這麼做?

崔:我認為中國人民完全有權利追求更好的生活。這是我們不可剝奪的權利,沒有人可以剝奪我們的這種權利。因此,不管別人是否高興,中國將繼續和平發展。中國人民將繼續努力工作,實現更美好生活。但同時,中國的發展不會,過去不會,將來也不會損害他人。中國的發展令中國可以更好地為全球經濟增長、全球和平與穩定做貢獻。例如,從2019年開始,中國是聯合國常規預算和維和開支的第二大貢獻國。當然,美國仍是最大貢獻國。所以,我們正在趕上,我們正承擔更多國際責任,但同時我不認為中國和美國在未來會變得完全相同。我們為什麼要有一個所有國家都完全一樣的世界?那將是一個非常無趣的世界。我們必須尊重並充分利用多樣性。因為中國有著不同文化,有著更長的歷史,甚至說著不同語言,這些對很多美國人來說是一種吸引力。當然,對很多中國人來說美國總是一個令人著迷的國度。因此,這將激發兩國人民更多了解對方國家,有了這樣的互相理解,就會帶來更強大的友誼。我想這對全世界來說都是個好消息。

周:我想以回到中美關係的兩位設計師來結束我們的對話。大使先生,您多次說過人們不應該忽視兩國關係為何開始,那是為了追求全球和平,並且正因為這兩個國家,全球和平中的某種元素得以直接獲得。吉米·卡特昨天說,這種關係,以及代表這種關係的人們,如今應該繼續向前,並創造一種不僅基於互相尊重,還基於愛的全新伙伴關係。這是否仍有可能?

崔:國際關係在大多數時候都是基於共同利益。顯然,中國和美國關係就是如此。當然,如果來自不同國家的人們能夠互愛,這當然很好。但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這麼做。因此,關於兩個偉大國家的關係,我認為找到不斷增長的共同利益,並將雙邊關係建立在共同利益上是至關重要的。

周:崔大使,非常感謝。

崔:謝謝,很高興和你對話。

 
《思考香港》 獲《 點知天下》授權刊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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