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健:憶饒公

2018-03-01
楊健
中聯辦副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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饒公走了,走得平靜,走得安詳,也走得有點突然。

饒公家客廳牆上的掛曆上2月9日這一欄,至今清楚寫著“楊健 4 pm.”幾個字。就在幾天前我與饒公家屬約好,9日下午四點陪同我辦王志民主任去探望饒公,提前給他拜年,未料他6日凌晨竟溘然仙逝,令人唏噓慨嘆不已。

2月28日,饒宗頤先生追思送別儀式和大殮儀式在香港殯儀館隆重舉行,各界人士500多人在此與饒公沉痛告別。靈堂迎面牆上懸掛著一副挽聯:“宗風不磨意,頤真自在心”,正中擺放著饒公遺像,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幅彩照——深藍西服,條紋圍巾,清臒的面龐,專注的眼神,和藹的微笑,如今已成永恆。

 

我在廣東工作時,饒公的名字就如雷貫耳。饒公是廣東潮州人,家鄉人說起饒公,無不引以為傲;國內學術界、文化界人士提到“饒宗頤”三個字更是推崇備至、稱頌有加。

他被認為是最後一位集大成者,其卓絕學術造詣和傑出藝術成就廣受膜拜,有人將其與錢鐘書、季羨林並稱為“南饒北錢”“南饒北季”;有人將之與王國維合尊為“前王後饒”(20世紀漢學前半部看王觀堂,後半部看饒選堂)。

由於年事已高,近年饒公深居簡出。我因工作關係,有幸每年去探望饒公,從他身上感悟學習令人崇敬的卓越學識、高潔品格和家國情懷。

第一次見饒公是2013年來港工作不久,我去看望他,約在他家附近酒家一起午餐。那年,他96歲,雖走路有些顫顫巍巍,但身板挺直,雙目有神,雙手有力。他在與我握手時,使勁攥緊我的手掌,並左右搖動,連連加力,然後孩子般得意地問我手勁如何,我讚其力道驚人、可敵後生,他開心地笑了。

落座後,饒公握住我的手近五分鐘沒有鬆開,問我何時來的香港、氣候適不適應、飲食習不習慣,我一一作答。在座的還有他的兩個女兒、小女婿和中國工程院院士、香港大學饒宗頤學術館館長、港大原副校長李焯芬。

作為饒公的學生,李焯芬十分敬重饒公,從學校退休後,他的很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饒公、服務饒公。李焯芬介紹說,饒公學識廣博,其研究涉及國學的幾乎所有門類,包括敦煌學、甲骨學、簡帛學、經學、史學、考古學、目錄學、楚辭學、金石學、禮樂學、宗教學、方志學、古典文學、中國藝術史、中外關係學等,近年饒公主要整理過去研究成果,同時帶領團隊繼續對一些疑難問題展開研究。

饒公女婿鄧偉雄說,他每日仍抽時間寫字作畫,作畫以畫荷為主,他的腕力不錯,畫巨幅荷花時,十尺長的荷梗仍可畫筆輕揮,一貫到底,亭亭秀直,遒勁有力。

饒公小女兒饒清芬一邊細心地用剪刀將饒公愛吃的菜餚剪成碎粒,方便饒公咀嚼吞咽,一邊告訴我,饒公生活很有規律,每日晨6時起床,到樓下花園散步,上午9時多再小睡一下,然後看書、研究等,晚9時左右一定寬衣就寢。

有人做過統計,饒公治學80餘載,共出版學術專著70多種,發表論文近千篇,刊行詩文集10余種、書畫集數十種,可謂著述宏富、學藝雙攜。

我一直心有疑問,一個人時間和精力有限,就算每日宵分廢寢,也難成如此道山學海;常說隔行如隔山,就算著力雜學旁收,也少有這般學藝雙成。

這位曠世奇才是怎樣“煉成”的呢?

 

2014年8月初,我去饒公家探望,提前祝賀饒公生日。從他家離開後,我約李焯芬教授在附近喝茶,剛落座,我就向李教授請教心中疑問。他回答了三個字:“求知欲!”接著給我講了三個饒公治學的故事。

“第一個故事叫學無國界”,李教授說話輕聲慢語,但有板有眼,抑揚頓挫。他說,大約是在上世紀50年代,饒公在港大從教時得知6萬餘冊敦煌文獻世紀初被人“拿”走了,其中13000多卷到了英國,5700多卷到了法國。饒公下決心研究這批文獻,10多年時間裡,他經常拋家別女遠赴歐洲,通過各種關係進入大英圖書館和法國國家圖書館研究敦煌文獻,每次一待就是幾個月,寫了大批研究論文。以後,為尋找流落海外的其他敦煌文獻和中文古籍,他的足跡踏遍五大洲。饒公最喜窮根究底,為了搞清一個問題,總是不分古今中外,尋找各方資料求證。為此他除了熟練掌握英語外,還學了法語﹑日語﹑德語等,甚至研究了中古梵文和古巴比倫楔形文字。從此,他的國學研究如滔滔江水,一發而不可收。

“第二個故事叫學無邊界”,李教授說起饒公的事如數家珍。他說,饒公的研究從來不給自己設置領域的限制,遇到什麼問題就想弄懂什麼問題,因而能成為“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的真正的大學問家。他舉了一個例子,大約20年前,在一次討論中,他曾向饒公請教《史記》“禹遷三苗於三危”中“三危”的含義。研究中國古代史的學者1000多年來大多認為夏禹王遷苗人至三危,“三危”指敦煌三危山。但始終有人質疑,三危山不大,是沙漠中一座光禿禿的荒山,幾十萬苗人遷到那裡,怎麼生存?饒公聽後覺得有趣,說去研究一下。過了幾個月,饒公拿出一篇文章,竟是關於這個問題求證的論文。他通過查找商代資料,發現了甲骨文中有關“危方”的記載,由此得出三危並非指敦煌三危山,而是危方,即廣袤的西部。“方”指方國,是指中國古代被稱為中原地區的華夏民族居住區以外的周邊地區。為何加“三”?這是古漢語的一種習慣稱呼,如陝西被稱為三秦大地,湖南被稱為三湘大地。三危就是西部地區。由於饒老精通甲骨文,故而能將之延伸到歷史研究領域,取得學術上的創新與突破。李教授告訴我,這篇論文後來收進了饒公所著《西南文化創世紀》一書,可以送一本給我看。第二天他就讓人送了書來,我仔細讀了論文,其扎實的史料、認真的論證、嚴謹的推理令人折服。

“第三個故事叫學無止境”,李教授說,饒公真正是活到老、學到老。饒公總說做學問應該退而不休,他的研究成果有三分之二是退休後完成的。其中他最為關注考古新發現,或通過新出土文物定證過往的研究,或從中推展新研究、探尋新成果。2002年6月,湖南湘西龍山縣里耶鎮驚現戰國至秦漢時期古城遺址,填補了國內秦代古城考古空白,特別是其中1號井出土的3.7萬餘枚秦簡,內容涉及當時政治、經濟、軍事、文化等諸多領域,其價值可與殷墟甲骨文和敦煌文獻等媲美。那年饒公已經85歲了,聽說里耶有重大出土發現後十分興奮,很想過去看看。湖南考古部門得知後,派人專程把整理好的秦簡內容送來給他看。他馬上投入研究,據此寫出多篇論文。前幾年他看到南昌西漢海昏侯考古發現的報道,同樣興趣濃厚,獲悉考古隊隊長來港參加活動,馬上與之見面。

聽完三個故事,我恍然大悟,想起饒公回首往事時發過的一句感慨:“我的求知欲太強了,這種求知欲征服了我整個人,吞沒了我自己。”

 

此後,我又多次探望饒公或出席與他相關的重要活動。

2014年11月2日,中山大學在香港大學舉辦嘉譽禮,將該校設立的“陳寅恪獎”頒贈予饒宗頤,這是饒公繼榮獲國家文化部“中華藝文終身成就獎”、國家文物局“敦煌文物保護、研究特別貢獻獎”、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大紫荊勛章後獲得的又一崇高榮譽。我應邀出席了儀式,並問候饒公。

2015年2月10日,我陪時任中央政府駐香港聯絡辦主任張曉明赴香港大學看望饒公,向他致以新春問候,並贈送由深圳大學美術系主任劉聲宇創作的饒宗頤肖像油畫。饒公很喜歡這幅油畫,連說:“畫得好、畫得好!”

2016年12月3日,全球22個從事饒學研究的機構在香港成立“饒學聯彙”,饒公出席了成立儀式。我在成立儀式的致辭中說,饒公博古通今、通文達藝、學貫中西、腹載五車,被譽為“一代通儒”“國學大師”,可謂實至名歸。

去年春節前,我去饒公家探望,向他問候新年。在座的李焯芬教授告知,饒公將於6月親赴巴黎出席“蓮蓮吉慶——饒宗頤教授荷花書畫展”。以百歲高齡萬裡迢迢赴法國?我憂心饒公身體能否承受路途顛簸。李教授說,饒公身體沒有問題。他又解釋道,饒公與法國很有淵源,從1958年開始就被法國國家科學中心、法國高等研究院等學術機構邀請到巴黎參與研究和講學,並曾出任法國高等研究院宗教學部客座教授,許多法國乃至歐洲著名的漢學家都是饒公的學生。饒公還先後獲得法國法蘭西學院國際漢學界最高榮譽“漢學儒林特賞”、巴黎索邦高等研究院建院125年來第一個人文科學榮譽博士學銜、法國文化部文化藝術軍官勛章等榮譽。這次法國多家機構力邀他前往展示其藝術成果,是中法文化交流的一件盛事。饒公女兒饒清芬補充說,父親對這次文化交流活動很重視,很想去故地走走,並看看自己的法國學生們。為了確保路途順利,有關機構特意包了一架中型飛機,將4個頭等艙座位都安排給饒公使用,其中兩個拆了改裝成床,另外兩個改成寬敞的座位供他坐著休息。飛行途中父親一直十分興奮,不時用手指輕擊桌面作彈琴狀,口中念念有詞。後來我得到消息,饒公這次法國之行非常成功。

8月初,我再赴饒公家看望,賀他百歲華誕。

饒公家住跑馬地,透過客廳陽台門,跑馬場一覽無遺。客廳正面牆上掛著饒公手書“如蓮華在水”的一塊橫匾,這是饒公最喜愛的一句話。饒公一生甘於寂寞、遠離浮華,心無旁騖、物我兩忘,心境平和、心靈祥和,把全部身心放在了做學問上;他對國家和民族懷有深厚情感,堅決擁護“一國兩制”,積極推動文化交流,熱心捐助災區重建,無私捐獻精品力作。他的高潔品格正如蓮華在水,不染淤泥。

饒公坐在沙發上,著一件灰色外套,銀白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明澈的眼睛透過金邊眼鏡專注地看著我說話。他的聽力已明顯衰退,表達也有些含糊不清,但他的思維依舊清晰依然敏銳。當我與他交談時,其女饒清芬不停地用潮州話在他耳邊大聲翻譯。他顯然聽清了我的問候,我祝他鶴壽綿長、壽比南山,他連連說:“老得不像話了”;我讚他博學廣識、人格高潔,他不斷搖頭:“不敢當,不敢當!”我向饒清芬詢問饒公身體近況,她說饒公口味好,睡眠好。我稱讚她夫婦對饒公的悉心照顧,並說,饒公在學問的厚度和深度上創造了奇跡,我們由衷祝願他在生命的長度上同樣創造奇跡。

此時,饒公靜靜地望著前方,像一個靦腆乖巧的孩子。他沒有再說話,但我相信,他的思維一刻也沒有停止,或許他在想他那些沒有完成的研究,或許他在琢磨某個未曾定證的懸疑,或許他在牽掛一個新的考古發現,或許他在構思一幅新的畫作。可以肯定,只要生命不息,饒公的研究和創作就一刻也不會停止。

我想起了季羨林先生生前發自肺腑的一句話:“近年來,國內出現各式各樣的大師,而我季羨林心目中的大師就是饒宗頤。”

巨星隕落,九州同悲。今年2月6日上午和2月8日晚,我先後兩次陪同王志民主任趕赴饒公家中吊唁及轉達習近平總書記等中央領導對饒公逝世的哀悼和對家屬的慰問。還是那個客廳,還是那張沙發,還是那塊橫匾,但斯人已去,音容永訣。王志民主任與饒公交往多年,他動情地對饒公家屬說,饒公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弘揚者,“一帶一路”文化傳播的踐行者,是中華文化自信的表率;他的學術造詣、藝術成就和國家情懷受到廣泛稱贊。他是香港的驕傲,也是國家的驕傲。

大師西去,風範長存。

饒公,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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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閱讀
  • 最近,有人就饒公生前一篇題為《中國夢當有文化作為》的文章,諸多批評,包括認為此文有奉迎上意之嫌。我認為此說並不公允。這篇文章其實是饒公超越政治而又能對國家民族有所貢獻的事例。

    王永平  2018-03-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