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渤:香港FCC的前世今生

2018-10-15
鮑渤
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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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事短打 鮑渤

香港外國記者協會(The Foreign Correspondents’ Club, Hong Kong)的副主席馬凱(Victor Mallet)日前被拒簽證,引起軒然大波。馬凱任職的英國《金融時報》竟然聲稱要就此事提出上訴。記者不給工作簽證就打官司?能贏嗎?國際上似乎沒有這個先例吧?

FCC在香港普通市民當中,其實是一個很不起眼的存在。因為前不久邀請香港民族黨負責人陳浩天在午餐會做主題演講,FCC霎時成為城中熱廚房,沸沸騰騰好一陣冷卻下來了。因為主持演講會,馬凱成為香港回歸以來第一個被驅逐的外國記者,有媒體稱之為「反港獨祭旗的第一滴血」,FCC亦再次成為香港、大陸甚至海外的熱門話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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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創於戰時重慶

筆者是香港FCC會員,不在本文討論此中的是非曲直,談談它的前世今生吧。香港的FCC又稱「外國記者俱樂部」,源於中國大陸,1943年在戰時陪都重慶成立,初衷是方便外國記者與民國政府的溝通聯繫,比1945年在東京成立的的日本FCC早了兩年。1949年蔣家王朝兵敗如山倒,FCC成為「秋風掃落葉」中的一葉,飄移至香港。

香港素有東方「卡薩布蘭卡」之譽,是各國間諜的冒險樂園。FCC給人帶來的聯想,就像是電影「北非諜影」裡的諜影曈曈的美式咖啡館,似乎很神秘。但香港旅遊發展局網站介紹FCC的時候,輕描淡寫,波瀾不驚,「這是一個會員制的會所,為來自世界各地的新聞記者,提供一個相聚小酌、用餐聊天的地方」。

大陸遊客和香港上班族尋找飯館,用得最多的資訊指南「OpenRice開飯喇」也有介紹,說FCC以「多國菜」見長。鬧市如中環,這種「悠閒又略帶英國殖民地氣息」的落腳地,的確買少見少了。隔一條街的蘭桂坊,雖洋氣但嘩鬼流連,商業氣息亦濃厚。

每逢西方節假日,但見紳士淑女出沒FCC。其實這座建築一點也不浪漫,前身是牛奶公司的倉庫。在冰箱還沒有普及成為家用設備的日子,這裡是儲存凍肉、冰塊和乳製品的地方,門前馬路命名為「雪廠街」,就是明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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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常會所抑或諜影曈曈?

旅遊網站TripAdvisor最誇張,說香港77個旅遊景點,FCC排名第七。筆者看後啞然失笑。陳浩天演講當天,附近街道皆有警察拉起的鐵馬。許多示威者嘗試衝擊大堂,門衛列陣強調這是「私人地方」,哪裡是什麼旅遊景點?

FCC見證了大半個世紀的風起雲湧,大廳陳列著會員記者參與越戰、韓戰採訪報道拍回來的經典照片,包括越共游擊隊被槍決瞬間、全裸女童在炮火中如驚鴻亂顫、人群在陷落的西貢一屋頂絕望地等待直升飛機。雖經歲月洗禮,至今看起來仍非常震撼。站在這些泛黃的戰地最前線的照片面前,你彷彿能夠聽見萬炮齊轟的呼嘯,血與火沐浴中的心靈祈禱。

常言道,「新聞是歷史的初稿」(News is first rough draft of history),許多驚心動魄泣鬼神的事件,包括把尼克遜拉下馬的水門事件,五角大樓洩密文件、九一一恐怖襲擊、毛澤東發動文革、香港主權回歸,都凝固在《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南華早報》的頭版,伴隨著歲月的流逝,靜靜肅立在FCC的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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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道越戰、韓戰多佳作

FCC出了很多優秀記者,譬如去年去世,享年105歲的Clare Hollingworth。她是第一個報道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的女記者,1939年是英國《每日電訊報》(The Daily Telegraph)駐波蘭的記者。閱盡世間風雲,她最後選擇在香港終老。

香港FCC會所幾經遷移,在某種程度上是中國時局動蕩的一個縮影。在重慶時期,會址只是有24間房的民居。國民政府在日本投降後遷都南京,FCC亦步亦趨,在金陵一間「都鐸風格」(Tudor-style)洋房設址,其後再搬到上海,租用位於黃浦江邊白渡橋頭的百老匯。

國共內戰在1949年接近尾聲,解放軍摧枯拉朽,勢如破竹。FCC在紅色狂飆中南下英屬香港喘定,初期會所欠奉,一度借用溫莎行(Windsor House)閣樓的牛奶公司餐廳。兩年之後,FCC獲得機會遷入太古洋行買辦莫幹生的故居。這是一座宮殿式豪宅,擁有雲石壁爐。從干德道泊車位到正門草坪,還有香港首部在私人住宅內裝置的升降機,站在半山,無敵海景盡收眼底。

那是FCC在香港最黃金的時期。豪宅遺留的餐具、銀器、古董椅及中西式家具,與名流明星相輝映。會所夜夜笙歌,為香港派對聖地之一。荷裡活電影甚至在這裡取景,由韓素音的自傳式小說《愛情多美好》(A Many Splendour Thing)改編而成的電影《生死戀》(Love is a Many Splendored Thing)、《蘇絲黃的世界》(The World of Suzie Wong)都曾在這裡拍攝。美國的國寶級演員、《亂世佳人》男主角、與瑪麗蓮·夢露演對手戲《亂點鴛鴦譜》(The Misfits)的克拉克·蓋博(William Clark Gable)亦曾作客當時的FC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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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以半山豪宅為址

FCC現在雖置身中環,與燈紅酒綠的蘭桂坊為鄰,但風光已大不如前。租金是市場價還是享受了「政府津貼」,前不久還掀起一番「口水戰」。全國政協副主席梁振英在facebook炮轟FCC,促其公開租契。他指FCC毋須經公開競投而取用雪廠街會址是「特權」,並質疑會方只繳付像徵式租金。但特首林鄭月娥其後指時市值租金,間接澄清了CY的說法。有傳媒翻查相關記錄,發現中環會址的新租約每月租金55萬元,租期7年,2016年初生效,簽約者正是時任行政長官的梁振英的授權代表。

租契既已簽訂,孰是孰非已經不重要了。現在的焦點是租期屆滿之後,政府是否續約,端看FCC日後的表現。這一點,套用大陸一句時髦的話,「你懂的」。

店雖小,影響無遠弗屆,因為講談內容能透過這個媒體部落發佈到地球上每個角落。每任美國駐港總領事履新,FCC都是演講平台。英國外交部、美國商會的要員都是常客。末代港督彭定康每次從英倫飛來,必在FCC開記者招待會。當然,這個舞台並不完全屬於「西方勢力」。曾蔭權、曾俊華、陳方安生、陸恭蕙、李鵬飛、曾蔭培、李國章都做過Club Lunch的主講嘉賓,筆者亦曾見梁振英在FCC宴客。名單可以列很長,中聯辦法律部部長王振民也做過Keynote speaker,算是FCC的稀客。

FCC目前大約有兩千會員,大部分是西方主流媒體的駐港記者。成員也有來自本港英文媒體的,如《南華早報》、《虎報》、《中國日報》香港版。由於會費不菲,不光顧也要支付,每次的賬單另計,筆者認識的幾個朋友都已「退群」,理由是「性價比不高」。值與不值,各有盤算,FCC Main Bar的價目,大約是蘭桂坊酒吧的七至六折。更重要的是,置身其中猶如資訊市場,各取所需採訪線索,約談、報道、時事評論也有了大量素材,作為新聞從業人員已值回「票價」,這是筆者的觀感。FCC其實有很多會員不是記者,而是外交官、商界大班,還有跨國企業及投行高管以公司會員加入,會費跟記者會員有雲泥之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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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CC會員險被槍斃

記者以報道新聞為天職,時不時也製造新聞。在路透社、《金融時報》工作逾三十年,最近因不被續簽證鬧得滿城風雨的馬凱,跟他的差一點被槍斃的前輩們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話說1949年初FCC遷徙香港前夕,國民黨政府拘捕兩名FCC會員,路透社的Graham Jenkins及《字林西報》(North China Daily News)的George Vine,因為他們報導解放軍橫渡揚子江,國軍潰敗,不僅有文字,連敏感的軍事地圖也提供。兩人在審訊時拒絕透露報導的資料來源,被判處死刑。行刑前,死囚George Vine獲准致電妻子愛倫(Ellen)作最後的告別。她隨即向英國大使館求助,但使館反應遲緩。情急之下,愛倫靈機一動,向當時的FCC主席Clyde Farnsworth求援。那時候外國記者竟然能「通天」,電話聯絡到蔣介石,在最後時刻把這倆倒霉蛋救出鬼門關。

香港FCC臥虎藏龍,可以結識新聞界許多名記者。筆者經朋友介紹認識Keith Bradsher,當時的《紐約時報》駐香港Bureau Chief,還是普利策新聞獎的獲得者。有一次用餐,筆者很直率問他,「你們紐約時報怎麼老是喜歡批評中國政府」?他也不客氣地說,「我們批評白宮遠遠多於中南海,不信你可以去做個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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臥虎藏龍的媒體部落

又比如曾經擔任FCC主席的Eric Wishart,是法新社歷史上第一個(也許是唯一一個)出任總編輯職位的英國人。Eric來自蘇格蘭,為人謙遜低調。是來自巴黎的一位女同事告訴筆者,Eric曾經統領法新社遍佈全球的1500多名記者。他為西方三大通訊社之一的AFP編撰的「職業操守及消息來源指引」(AFP code of ethics and sourcing guidelines )還被翻譯成中文、阿拉伯語和西班牙語,作為全球新聞同業的參照。

顧名思義,「外國記者會」就是新聞從業人員在派駐地的社團組織。FCC在亞太區的北京、東京、新加坡,甚至柬埔寨的首都金邊都有。筆者前些日子與駐東京的同行閒聊,他說香港FCC最近的風波,遠在日本的媒體圈都能感受到熱度,成了東京FCC吧檯的談資。

日本管FCC叫「外國特派員協會」。備受爭議的人物就備受爭議的話題在FCC發表演講,在東京舉辦過無數次了。筆者記得的講者,包括有臺獨之父之稱的李登輝、分裂西藏的精神領袖達賴喇嘛、世維會主席熱比亞、六四學運領袖吾爾開希、張貼西單民主牆的魏京生等等。

來自香港的演講者,近年來有大家都熟悉的立法會前主席曾鈺成,在日本FCC談「香港最新政制發展」,還有港大前學生會會長馮敬恩,演講主題是「中港矛盾」。中國駐日本的官員也不怯場,比如崔天凱大使當年曾就中日關系中的東海、歷史、台灣問題、聯合國改革、朝核、東亞合作問題等,坦然而自信地在FCC回答記者提問。

當然,東京FCC也有很多猛烈批評日本政府的午餐會。但是,迄今還真的沒有見過宣揚沖繩獨立、真理教派、或是危害日本國家安全的人士在這裏開講。

東京FCC的運作

這是爲什麼呢?筆者就這個問題請教駐日本近十年的記者朋友。他的答案令人腦洞大開,「因爲日本有國家安全法的規範。法律這兩個字把國家保護了。無論是什麼機構,只要在別國工作、生活,都要依法辦事」。

朋友說,有一天翻閱香港《明報》,頭版標題是「港府遺憾FCC:盼同類事件不再」。香港特首林鄭月娥的確多次表態反對香港FCC邀請陳浩天就「獨立建國」發表演講,強調在香港落實「一國兩制」,必須維護國家安全、主權、發展利益和領土完整。對任何鼓吹港獨的言行,港府都不能容忍。但這些話予人「軟無力」的感覺,有效性存疑。因為只要不犯法,就會發生「你有你説,我有我做」的現象。

如果香港有國家安全法作爲指引,比如23條立法,結果就另當別論了,像林鄭這樣的浪費口水的表態也根本不需要。在法治社會,一切的言行以用法律為準繩。

筆者時常在FCC的Gymnasium健身。一位叫「貝利」的侍應過來搭訕,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他感覺FCC最近冷清了,客人少了。也許,對一位已過退休年齡的老者來說,什麼「新聞自由」、「國際形象」,似乎都跟自己沒甚關係,重要的是有一份工,有一個飯碗。

 

相關鏈接:

香港外國記者俱樂部網站 :https://www.fcchk.org/

日本外國特派員協會網站:http://www.fccj.or.jp/

新加坡外國記者協會網站:https://www.fcasingapore.com/

香港旅遊發展局的FCC介紹:http://www.discoverhongkong.com/tc/see-do/culture-heritage/historical-sites/colonial/foreign-correspondents-club.js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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