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流寄生族。影評】李美:一看便懂:韓片如何勝過港片

2019-06-25
 
AAA

KR1.jpg

《上流寄生族》劇照

《上流寄生族》無疑是齣好片,乃韓國史上首部贏得康城金棕櫚大獎的電影,有此銜頭已夠吸引觀眾入場;此外,這亦堪稱香港的示範作,不少元素都似足繼而遠勝港產片,是故香港人更深值觀摩。

初看之下,電影前段誠跟港產片九成相像,正如早前的《炸雞特攻隊》亦表明向香港致敬,誠不排除本片亦有參考昔日港產片。再看下去,本片手法與格局卻愈來愈將港產片甩在後面,劇力與級數一而再地昇華,相信就連港產片死忠都不得不擊節認輸。的確,身兼編導的奉俊昊絕非等閒之輩,早年已憑《殺人回憶》蜚聲國際,後來還與朴贊郁聯手合製《末世列車》,這齣英語片的全球票房便相當於全韓一年的總出口額,足見奉俊昊在韓國及世界有多厲害。

除了近年冒起的特技大作,好像《屍殺列車》、《與神同行》之類,筆者向來更加推薦韓國劇情片,經典如朴贊郁的《原罪犯》、《親切的金子》,以至近年的《北寒諜戰》等等,劇本水準都達國際級,單論劇情甚而超越荷李活。常云,電影往往是「特別的人和特別的事」,而韓片發揮則每每出人意表、特別加特別,充份將「扭橋」二字演繹至極,繼而帶出震撼無比的意涵或訊息。理所當然地,《上流寄生族》並沒例外。

事實上,有奉俊昊的編導,加上作為韓國「超級電影」常客宋康昊出演,本來已是質素保證。《上流寄生族》的片名,或許有點「顧名思義」,不似原名《기생충(Parasite)》般含蓄;但看過電影劇照,目睹其怪奇特異的表達,實已透露本片的「非同小可」!其勝過李滄東的《燒失樂園》,卒之揚威康城,亦絕對合情合理!


(注意,以下完全劇透)

Parasite-still-11.jpg

《上流寄生族》劇照

 如前所述,《上流寄生族》終究是齣劇情片,且涉不應預先知悉的「扭橋」,是故必須再作溫馨提示,讀者還是先看畢電影,才回來詳看以下部分。

《上流寄生族》之跟港產片相似,一是前半的幽默部分,似足80、90年代的胡鬧喜劇,都涉略施小聰明或「屎坑橋」來牟取利益,至於後半的言志部分,則與近期的本土黃絲片一致,都大談上流社會與下面基層的矛盾。可是,港產喜劇大都停留喜劇定位,但求引人發笑便已滿足,沒有走前一步演變為言志劇情片;至於港產黃絲片,則動輒犯上「政治先行」的毛病,以致人設和劇本都乏善足陳,予人感覺是政治宣傳(propaganda)多於是藝術創作。《上流寄生族》就完美地將兩者結合,前段喜劇的完成度既是滿分,後段劇情的完成度同樣滿分;由喜劇轉折劇情的層次昇華,正是本片大獲好評的主要主因。

先看人物設計,已見韓國片的「先進」。首先,在富裕家庭施展美色的,居然是男生基佑(崔宇植 飾)而非女生,雖謂這服膺了崇尚「小鮮肉」的韓流,但處理上卻跟荷李活的「硬女權」大不相同,說服力足之餘亦很順理成章。其次是女生姬晶(朴素丹 飾)居然扮演最「奸」一角,又插贓嫁禍弄走原本的司機,又主導陷害趕跑原本的管家(李姃垠 飾),她基本是「下流金家」裡面最歹毒的一個,在施計與做戲方面更勝一眾男角。到後來,父親基澤(宋康昊 飾)固然手刃了社長老闆(李善均 飾),但論殺人數量,擅長擲鏈球的母親清淑(張惠珍 飾)反而更多,分別錯手殺了前管家,還在肉搏時殺了她丈夫。其中,兒子基佑雖比父親基澤更似主角,以第一身角度主導劇情發展,但進入入肉的後半言志部分,劇力則轉而集中基澤身上,包括他才體現了「寄生」之謂,主角著力點亦見花過心思。縱然,「上流朴家」依然是男主外、女主內,丈夫(李善均 飾)較有智慧,太太(曹汝貞 飾)及閨女(玄升玟 飾)兩位女性則較易欺騙,但是,上面的角色鋪排已明顯優於一般電影,脫離了公式化操作。

劇情方面,本片既極盡「估你唔到」之能事,連帶許多「道具」及「場景」都暗藏深意,且還「一物多用」。例如「下流金家」從「上流朴家」逃走時,編導刻意用鏡頭交待,他們途中不斷下斜坡、下樓梯,以凸顯出上流與下流的分別;其中,他們如水般往下流,金家居所還受雨水及渠水淹浸,不得不在災民收容所暫住,反觀朴家則可安享豪宅,並僅因無法露營而悶悶不樂,還可安然地「飽暖思淫慾」......兩者對比既是彰顯之極,上下設定也很自然、不見突兀。這場大雨,更是極致地一物無用,分別涉及露營、下流、水浸、雨過天晴等等,編排之精密實在使人大開眼界。此外,兩家人的戶外風光又是一大對比,一個是盡享日光浴的大草地,一個則常見醉漢撒尿、以拍攝父兄趕走醉漢來苦中作樂。而貫穿全片的石頭,也先象徵了基佑學習大學生阿明(朴根祿 飾)的上流希望,在水浸全家時也死抱不放,惟最終卻居然淪變下流凶器,畢竟基佑沒被擊昏的話,就未必發生後面的屠殺慘劇,而基佑之所以將石頭放歸大自然,則多少意味他放棄了上流希望,如他爸爸所說「窮人沒有計劃」,跟「上流人」可以管理風險不同(豪雨也不怕),「下流人」只能視乎天意、逆來順受--相關設定,無疑極具玩味,同樣一物多用。不得遺漏的,還有關於氣味的伏筆,跟前類同這既是上流與下流的分別,更在剎那間勾起基澤憤而殺死老闆;沒料到是,氣味本來是針對基澤而言,但殺機所涉的氣味,則居然是躺在地上傷者的血腥......這又屬另一重大玩「味」。最後的最後,在前段與後段兩部分,「寄生」亦有著不同含義。

韓片之「扭橋」如何出神入化,看過前文所述經典電影者必知之甚詳;相對地,本片「扭橋」某程度誠有所不及,不過,卻不代表這並不出色。此中關鍵,乃「扭橋」不是「集中最後一次爆發」,而是可以一而再兼層遞地爆發。換作一般電影的話,很可能只在朴家回來撞破金家一切作罷--我們看慣看熟的港產片,路向正是以此收結。然而,一方面,在朴家回來之前,故事卻先安排前管家回來,並揭發大屋的秘密地下室,為後來發展埋下更加悲壯、更不能收科的伏筆;另方面,當朴家真箇歸來、金家三口狼狽離去,過程中則透過那場大雨及種種現象,來深刻帶出上流者與下流者之別——這是很多電影所沒有的昇華情節。事實上,這一晚所發生一切,與翌日舉行的生日會,許多元素皆可一線牽起,包括此前所鋪排的石頭、氣味、以至印第安人等……可見,本片的劇情設計多麼絲絲入口!不是最後一下「扭橋」那麼簡單!若無此段,電影便僅為一齣胡鬧喜劇啊!即使摩斯密碼,戲中也出現了兩次:一次是管家丈夫所打、富家小兒在帳篷看到的「虛」,這並沒觸發甚麼事件;一次是基澤所打、基佑所見的「實」,作為電影言志的終極點題--再一次出人意料,原來摩斯密碼的一物多用,竟然不在「SOS」求救,而在動情地「寄信」!以上種種,皆是港產片所沒有的,也是韓片之遠為優勝之處。

《上流寄生族》一償《燒失樂園》未圓之夢,成功在康城贏得金棕櫚大獎,最大理由相信是不似後者故弄玄虛、故作高深,由伏筆到言志都在片中很好回應交待,各方面的處理均遠較成熟。在殺人方面,本片處理就合理得多,由忽然亮起的動機,到行兇後的後悔與自責皆然。這裡不得不嘆一句,在貧富差距的方面,韓國肯定比香港嚴重得多!否則,又怎會一而再地產出,因為貧富矛盾而跑去殺人的電影!但不能忽視一點,本片始終是非議殺人的,因為戲中刻意安排強調,

基澤是因氣味的反射和愛女的失救,而一時沖昏頭腦恨下殺手,回復平靜和理性的他,亦對自己行為深感歉意......無論如何,較諸香港的本土黃絲片,這又是一個技高一籌,不單只有黃絲才有共鳴,相信普羅觀眾也較易接受。可是,片中有對白說,「不是有錢才是好人,而是有錢令人變好」,則到底有點道德不正確;反過來,難道沒錢就會衍生壞人?儘管本片的一個潛台詞是「再不正視貧富懸殊則社會必亂」,但我們卻不宜因此推崇「窮人犯罪合理化」,誠如孔子也說:「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編導奉俊昊指,本片是「一齣沒有小丑的喜劇,一齣沒有奸角的悲劇」;但如前述,難道朴家裡面沒有奸角?由偽造文書,到設計陷害他人來使自己(及家人)得益,始終不是甚麼好事,以上價值觀的存在無疑極之危險。

事實上,電影裡的矛盾衝突,便不單貧富之間,也包括了窮人與窮人之間,即金家與前管家夫婦都在爭奪「寄生族」崗位,後者不單鬥輸了且兩人皆死。至於貧富之間呢?所謂「寄生」,便存在一種「依存」關係,宿主一旦死了,寄生者亦不好過;就如劫後餘生的基佑和清淑母子,要想再次上流便只能空想。說到底,經此一役後,三個家庭皆是輸家,三家都有成員賠上性命,這場革命不見得奏效。不論管家丈夫抑或基澤,對於老闆還是既恨且敬的。或者,這正是電影的終極「左傾」所指,下流的唯有寄生上流,才有一絲機會令生活變好?

這種「韓式絕望」,可能反映韓國現況,但卻不是世之必然。就如金家四口,有人英文超卓、有人懂得藝術和人情世故、而父母二人分別又有駕車和烹飪技能,為何皆會失學兼失業?難道不能在正常情況下找份正常工作?在韓國可能如是,或涉宏觀的制度及經濟因素;然而,對普世而言,我們還是不能忽略微觀的個人及自我因素。究實上,「上流朴家」之能夠住大屋、生活無憂,又是不是全然先天或運氣使然?某程度言,如果電影再立體些,例如在人設上安排老闆妻子也是嫁入豪門,跟基佑本來可能入贅大屋一般,而非把精英一族描繪成「莫名其妙」地富有、且「莫名其妙」地頭腦簡單,以至交代老闆工作時的努力與智慧,甚而設定他是白手興家的創科人及企業家......如此的話,相信本片的格局可再平衡一些、昇華一些,不會那麼偏向左翼和仇富。畢竟,在電影裡,「上流朴家」的錢非不義之財,他們更沒殺過一人,老闆最多是「幼吾幼不理人之幼」,在兒子昏倒時只顧拿車匙,以及本能地做了一個掩鼻動作;反而,「下流」的金家和前管家,才是行騙兼行凶了……

《上流寄生族》雖比《迷失樂園》高明,在言志上力求合理一些,但在道德上似乎仍過多偏向基層一族--「韓式絕望」誠值深究、查找底因,卻肯定不應肆意蔓延才是。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延伸閱讀
  • 法國名導洛比桑(Luc Besson)再執「打女片」,狀態亦再次回勇。令人始料不及,最新作《ANNA》最突出的,居然並非猛烈動作,而是女人心計文戲,加上諜戰處理竟沒遵從荷李活的「政治正確」觀,均為同類題材電影注入新風。

    李美  2019-09-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