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校‧影評】李美:成在政治訊息 敗在恐怖扭橋

2019-1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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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劇照

話題作《返校》卒之在港上映,這齣改自同名恐怖遊戲的電影,之所以備受簇擁期待,除了由於遊戲本身大獲好評,乃台灣電玩界的自家製楷模,另一主因是裡面故事非常精彩,尤其是高舉了自由解放、抗衡強權等政治訊息。可惜,正正因為劇情過於複雜,以至恐怖戲碼顧此失彼,而且由拍攝技巧到說故事技巧都有沙石。期望愈大,失望愈大,以政治宣傳片觀之實無不可,惟以戲論戲單從電影藝術角度出發,本片成績卻非特別標青。

《返校》遊戲大獲成功,理由是恐怖感與故事線皆予人驚喜,人們既驚訝台灣電玩界的高超水平,也對遊戲背後的情節喜出望外。然而,一旦移植電影,要求則大不相同了,例如:遊戲可用文字交代劇情,又或加入互動解謎玩法;而電影呢?單是敘事手法與要求,已不能相提並論。本片的不少處理便失諸交臂,政治言志部分雖很完整,但其他段落卻觀感奇怪,甚至格格不入、說不過去。畢竟,打機但求過程好玩已夠,額外附設好故事份屬bonus。

事實上,《返校》縱然叫座又叫好,並在金馬獎拿下多達12個提名;不過,這主要皆是技術獎項,而最後所獲5獎——最佳新導演、改編劇本、視覺效果、美術設計、原創電影歌曲——均含金量低,說明電影質素並不那麼上乘。單就視覺效果而言,本片誠「神還原」遊戲視聽元素,尤以陰暗校園配合一點燭光的氛圍最讚,言志訊息也有效傳遞;可是層次更高的表達技巧與氣氛營造等,筆者則僅予合格水準。

 

(注意,以下完全劇透)

《返校》以冷戰時台灣國民黨實施戒嚴為背景,表達人們對當局高壓箝制思想及學術自由的不滿;裡面的「鬼」,便是不幸受刑處死的反動份子。由刻劃軍政府的殘暴不仁,到「來世再見,致自由」的遺言絕筆,觀眾誠不難理解本片的言志訊息。不贅。

筆者以下討論重點,主要集中在劇情表達與恐怖氣氛上。

先談劇情。本片涉及兩大「扭橋」,分別針對兩位主角方芮欣(王淨 飾)和魏仲廷(曾敬驊 飾)。

方芮欣原來是傳揚「禁書」的讀書會的告密者,肯定是戲裡一大震撼彈;然而,這枚震撼彈卻投放太早,以致「扭橋」威力大打折扣。早於電影的中前段,便已在防空洞裡借讀書會成員透露:「你(魏仲廷)為何帶告密者(方芮欣)來?」毫無疑問,這已等同揭開「扭橋」底牌,就似早早將「兇手」開估一樣,接下來的劇情僅讓觀眾了解「動機」而已--無可避免,這個「劇透」大大損害了後續張力。

中段開始,電影由黑白背景轉至全彩色的回溯段落,花了很大篇幅解釋「動機」:方芮欣原來跟張老師(傅孟柏 飾)譜出師生戀,故為了對抗「情敵」殷老師(蔡思韵 飾),兼而拯救被軍方帶走的父親(夏靖庭 飾),結果效法母親(張本渝 飾)跑去告密——相關劇情設計誠不算差,不過,電影為了完善交代來龍去脈,於此居然改為劇情片格局......正如前述,裡面的懸疑性既已不大,反正觀眾已知方芮欣遲早告密,而更重要是,這段戲碼完全跟恐怖片沾不上邊,嚴重打斷原本的恐怖氣氛連貫性與節奏。

即使後段高潮位回到陰暗風格,亦因上述劇情使大家得悉,校園內的「鬼」原來是昔日夥伴——當「鬼」的面紗揭穿了,失去了神秘感,甚至變得「人性化」,他們已不再恐怖。至於以白國鋒(朱宏章 飾)為首的那些軍方「鬼」,也同樣受累「人性化」前設而恐怖不再;那隻孔武有力的「大鬼」,亦僅透過「形而下」的追殺方式而非「形而上」的恐怖感來嚇人,基本形同《生化危機(Biohazard)》裡的「追擊者(Pursuer)」。順帶一提,本片不少元素亦有仿傚他人之嫌:好像防空洞裡那個吊燈搖擺的玩法,便跟《觸目驚心》壓軸一幕大同小異;此外,用禁書來作劇情主軸,也令筆者想起對岸「傷痕文學」開山之作《班主任》--湊巧的是,兩位老師均叫「張老師」。

恐怖片不再恐怖,並且變調為劇情片或政治宣傳片,乃《返校》的一大敗筆;況且,戲中的所謂恐怖戲碼,也不過是一而再地重覆自己。不是嗎?電影的恐怖手法始終貫徹一套脈絡:當主角進入場景A,起初總是空空如也,突然鏡頭卻會無端鬼影幢幢,數量可以是一隻(白衣女鬼)、多隻(防空洞裡)、或許多隻(大禮堂裡)——與傳統的「Jump Scare」不同,這些鬼且不會主動攻擊主角,反而只會呆呆地站著,甚而會在主角面前「被攻擊」遭受軍方酷刑(麻包袋套頭、吊上天花板之類)......好了,當主角如打機般,於此場景A找到新道具、或跟「鬼」交談而獲得新情報,劇情就會轉移到另一新場景B,並重演上述由空空如也變鬼影幢幢的戲碼......周而復始、重重覆覆,隨著主角破關般,逐一解鎖開發不同場景,整齣戲就是沿用上述恐怖套路嚇人……這種技巧,也太單調了吧?在遊戲裡,大家會為「接連破關」和「互動解謎」來推進劇情而振奮,但搬到電影,效果則恐截然不同。

涉及魏仲廷的「扭橋」,乃他原來也間接參與了告密,害了同伴。可是,相關「伏筆」卻很奇怪,不合情理:當魏仲廷向「鬼」同學查問禁書去向,得到回應是「我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此時,魏仲廷追問:「你對誰發誓?」單是這個問題,邏輯上已嫌說不通,因為一般不會問「對誰發誓」吧?難道普遍不是對天發誓嗎?原來,相關「伏筆」的「回應」是「同學原來對魏仲廷發誓」——毫無疑問,上述「扭橋」堪稱「硬扭」,純為引發矛盾點而突兀地作此提問。更進一步言,如果該同學其實是向魏仲廷發誓,他回答說「我發誓不會告訴任何人!」,同樣是極不尋常——試問豈會向理應知情者,作出如此回答?正常不是會答「魏仲廷你不是心知肚明禁書去向嗎?」換言之,戲中那個回答又是一個不合情理的「硬扭」……

戲中涉及的不少「伏筆」,後面且沒有任何「回應」,彷彿只是「有前無後」的故弄玄虛。例如:最早出現的那通張老師電話,主角們稍稍追查一下就再無下文、渾然忘記。那隻「白臉女鬼」為何不時出沒?除了帶出方芮欣一早已死,本片就沒如遊戲般詳細帶出,她若不能「記下一切,不再遺忘」,就會化為「白臉女鬼」般不能逃出這個輪迴不斷的夢魘。事實上,一直「害怕想起來」以致上吊自殺的方芮欣,她在故事裡「失憶」某程度是順理成章;問題是,與遊戲不同,在電影版大大加重戲份的魏仲廷——怕是一位女生的獨腳戲太悶,所以多添一位男生作伴吧——又為甚麼同樣患上「失憶症」?最後活下來的他,為甚麼跟方芮欣一樣,要在夢魘裡一步步尋回記憶,包括竟然忘記自己有份間接告密?男女主角同時「失憶」的設定,絕對又是一個不合情理的「硬扭」。

說到底,《返校》是個帶有政治言志的恐怖遊戲,基於「不是打機那麼膚淺」因而贏盡掌聲。可是,換作電影世界,恐怖片包含言志成份,一來已絕不特別,更莫說《返校》的恐怖氣氛和說故事技巧存在「硬傷」……所以,筆者只會給予3.5星的評分;在同期上映的電影裡,高值5星的《少年的你》誠更值推介。當然,到底要追潮流,「唔睇無話題」,還是要追藝術,鑑賞高質素之作,仍端視大家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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