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柏:大陸資本以「內保外貸」走資

2018-08-06
寒柏
學研社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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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有評論談及大陸資金以「內保外貸」的方式走資,雖然近年已「嚴打」,但偶有成功例子,以內保外貸進化成投資產品,從而間接走資。由於評論有點以偏蓋全,藉此機會,談論一下近十多年以來,香港銀行的「內保外貸」業務的真實情況,並從側面分析最近香港銀行跨境業務的風險所在。

何謂「內保外貸」?

「內保外貸」絕不是中國或香港銀行發明的,而是早已有之的傳統銀行產品。所謂「內保」,其實是「備用証」,國內多稱之為「保函」,概念上,與貿易融資項下常見的「信用証」同中有異,都是由銀行開出的。記得近二十年前,筆者第一筆參與過的「備用証」業務,反而是由美國分行開出的,與中國業務毫無關連。

所謂「內保外貸」,即由境內(中國)銀行,代表境內借款主體,向境外(香港)銀行開出「備用証」。一般情況下,境內銀行會要求境內借款主體,以全額保証金質押,才會為它開出「備用証」。當然,也會有情況,是質押物業或以其他抵押物代替,甚至以授信形式 (即沒有任何抵押物),為境內借款主體開証。

香港銀行收到「備用証」後,便向境外借款主體放貸款,是謂「外貸」也。如境外借款主體無力償還的話,香港銀行可根據「備用証」,直接向境內銀行 (開証行) 收回該筆「壞賬」。換句說話來講,在概念上,香港銀行是以「備用証」作為「抵押物」。在操作上,香港銀行主要依賴境內銀行的「備用証」作擔保,只要境內銀行有一定規模及信譽,香港銀行對境內、外借款主體的審批都會較寬鬆,如有問題的話,大不了透過「備用証」,向境內銀行收回款項而已。

近十多年來,多間香港銀行 (包括外資銀行及中資銀行在香港的分行或分支機構)都「大做特做」,直至兩年多前為止,大部份香港銀行的跨境業務,都是以「內保外貸」為主。

幾年前的「內保外貸」資本,反而回流中國經濟

早年,人民幣仍在單邊升值之際,境內和境外對銀行「內保外貸」的監管都十分寬鬆,不少國內客人不單沒有藉「內保外貸」走資,甚至反而把境外的貸款回流至中國境內。

其時,人民幣正是單邊升值,而且存款利息比美元和港元都好。境內主體在國內銀行存款,收取可觀的利息,並在境外放款,享受了當時美元或港元貸款的低息。此外,人民幣升值,美元和港元貶值,則還款時,客人既然是「人民幣本位」的,美元或港元貸款因此變相便宜多了。客人賺了息差之外,又賺了匯率差,扣除開証費,還有可觀利錢。

多年前,境內和境外銀行對「內保外貸」的審批相對寬鬆,重點還在確保銀行層面沒有虧損,因此對「貸款用途」的監管非常寬鬆,且在實際操作上,亦不易監管,所以不少客人在香港借錢後,悄悄的「轉一個圈」,貸款又回流到中國境內。

當時,客人在中國境內商機處處,又何必走資?大玩「內保外貸」,是為了賺取息差及匯率差而已。一般來說,客人在國內早有投資項目,但又想一筆錢可「多用」,即行內所謂的「一雞兩吃」(甚至「幾吃」)。因此,以「內保外貸」的方式,賺取息差和匯率差,而境外的貸款,卻透過不同的渠道回流境內作投資。

一種情況下,香港貸款的用途,是開宗明義的購買境內資產,或直接借款給境內公司(內保直貸),或收購持有境內資產的境外公司。另一種情況,貸款用途可以是用來支付給境內公司,是投資項下也好,貿易項下也好,早年並沒有這麼多管制,因此五花八門的貸款也能「落地」。

此外,賺取人民幣存款利息也不夠,不少國內銀行更為客人提供「理財產品」,一開始的時候,連不完全保本的產品也有,利錢更深。因此,多年以來,香港銀行跨境業務裡,貸款只是表象,充其量只是做「資金渠道」而已。而且,香港銀行的角色,並非走資,反而是促進「資金回籠」,間接使中國經濟更熾熱。

舉個例子,客人可以投資國內房地產項目,但不把錢直接投入項目,反而迂迴的,先以「內保外貸」的方式,存錢到境內銀行賺取息差及匯率差,甚至利用這筆錢向銀行購買「理財產品」以賺取更高利息。客人把理財產品質押給銀行後,才開出「備用証」。香港銀行收到「備用証」後放貸款,資金則回流國內,再直接投資到房地產項目裡。值得一提的是,客人購買的「理財產品」,亦可以是國內房地產相關的投資。簡單來說,一筆錢以「內保外貸」的方式「走一圈」,至少可以變成兩筆,並同時投資到國內房地產市場,間接使國內樓市更熾熱。

此外,在當初管制不嚴的時候,有客人把貸款回流至國內後,甚至再到另外一間銀行 (甚至是同一間銀行) 做存款,再把存款質押,以開出「備用証」,並在香港再借錢。簡單來說,一筆錢可以「走幾圈」,變成了好幾筆錢,從而賺取更多息差及匯差。

因此,早年中國監管機構重點管制的,就是不容許「內保外貸」(或以不同方式的擔保)的資金回流國內房地產,使房地產市場過熱。其次就是嚴防一些「走幾圈」的情況。還有,就是禁止「內保外貸」業務有「理財產品」成份。至少,那些「理財產品」必需保本。房地產相關的「理財產品」亦受重點監管。

人民幣結束單邊升值後,才開始嚴防走資

直到人民幣結束單邊升值後,中國政府才開始嚴防走資。「內保外貸」亦自然成為重點監督的其中一環。一開始的時候,由於國內銀行大都拿著境內存款,風險相當低。而且,走資一環,早有「外管局」作妥善監控。境外併購事宜,則有「經貿部」作清晰指引,因此,國內對「內保外貸」的監管力度亦不是十分強。據觀察所得,監管反而由香港這邊先做起。

香港金融管理局,於過去兩、三年間,一直要求香港銀行在「內保外貸」的業務上,在分析貸款風險時,先假設在沒有「備用証」的情況下,客人有沒有能力還款。首先要交代清楚客人的「資金用途」,看清楚有沒有抵觸香港及國內監管的指引,並要求做好「貸後監管」,要求客人出示「資金用途」的具體証明。然後,再詳細分析香港借款主體的「還款能力」。

簡單來說,在香港金融管理局的監督之下,「資金用途」不清不楚的,或客人於境外的「還款能力」不足之貸款,一律視之為有問題,縱然有「備用証」在手,香港銀行亦不應該做。就算做了,也要盡快清還。由於在境外有強勁的「還款能力」的客人,又何須用「內保外貸」呢?所以,香港監管機構以這個方式一查,很多「內保外貸」業務都不能繼續了。

在香港這邊一搞,「內保外貸」的業務已「撥亂反正」。後來,境內監管機構「再下一城」,指明如果境內銀行任何一間分行的「備用証」萬一生效,即境外銀行要求還款的話,則整間銀行也會受查及罰款。近來,監管機構甚至要求境內銀行於備用証到期一個月前,與境外銀行溝通清楚,確保客人在境外有足夠的資金償還貸款。此外,大部份國內銀行的「備用証」批核權限,亦已收歸北京總行。北京總行則更直接受中央監管機構審查。這就是坊間所說的「嚴打」了。

「內保外貸」受「嚴打」後式微,導至不少國內銀行的存款也下跌,至少增長乏力。由於過去十多年以來,不少國內銀行靠「內保外貸」吸存款。現在業務少了,連帶存款也無法保持。跨境業務的發展亦大幅放緩。據聞,某些跨境業務部門的銀行員工,不只今年的花紅難保,甚至連底薪也要下調。

跨境業務規模驚人,隨時爆煲?

順帶一提,六、七年前,有「中國崩潰論」的信徒及評論員,拿著一些大數據,驚覺原來香港銀行的跨境業務增長驚人,佔比越來越重,揚言擔心香港銀行瘋狂向中國企業借貸,恐怕隨時「爆煲」云云。此外,評論員更破口大罵,認為香港銀行以小市民的存款,用來借錢及中國企業,若中國經濟泡沫爆破,隨時會拖垮香港的銀行體系。

為什麼幾年以來,這情況並沒有發生呢?除了中國經濟沒有「爆煲」之外,卻是由於香港銀行的跨境業務,都是以「內保外貸」為主。不少港資銀行甚至只接受某些質素較佳之境內銀行所開出的「備用証」,或要求境內銀行開証時有全額保証金。此外,縱然境外借款主體可能只是「窗口公司」,但至少香港銀行亦要求境內公司有一定的規模,貸款用途要有個說法,最少要側面證明,整個集團在境外是有其他方法集資和還款的,香港銀行就算再寬鬆,也不至太過亂來。

總的來說,「內保外貸」業務,是由境內銀行作擔保,而境內銀行大都拿著客人的全額保証金,基本上十分安全。而且,國內銀行及香港銀行亦對客人有一定的要求,國內銀行只會對實力雄厚的集團批出信用額,香港銀行則會要求集團在境外還款來源上有個說法。簡單來說,這些「內保外貸」業務來說,銀行所擔當的角色,不過是「資金渠道」而已,又有何風險呢?當年,縱然中國經濟崩盤,大部份「內保外貸」的業務都可安然無恙,這才是實況。

當然,近年境內外都對「內保外貸」業務的審查非常嚴格,所以大幅萎縮。可是,在股東及管理層的壓力之下,香港銀行的跨境業務卻要繼續增長。無可奈何之下,業界多了不少五花八門的所謂「結構融資」。這些「結構融資」,以某些合約形式,與境內銀行或分行合作,拿著客人在境內的抵押品;香港銀行或只拿著客人的境外公司股權,便在境外放貸款。

可是,在法理上,這些「結構」以「合約」形式運行,涉及境外及境內的不同法律體系,執行有效性一直成疑,未必全盤可行。而且,在實際操作上,大部份境外銀行一直無法直接在國內拿到抵押品的登記,所謂「結構融資」,根本與沒有抵押品的簡單授信無疑,境外銀行的保障十分薄弱。

其次,很多香港銀行為了業務增長,乾脆直接放款給國企和民企。而且規模驚人,在沒有抵押品的情況下,動輒幾億元。不少銀行甚至以「十億元」作為「起跳」。近來,「民企銀團」出問題的新聞不絕於耳,不少國企亦開始有問題。

近兩、三年以來,「內保外貸」業務式微之後,香港跨境銀行業務,無可奈何的由「資金渠道業務」轉型為「貸款業務」,銀行為了保持增長,做了很多不安全的「結構融資」,甚至在完全沒有抵押品的情況下,向國內的國企或民企「大借特借」,才真正危險起來。反而,今時今日,卻鮮有評論對此表示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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