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之白:賈樟柯與胡錫進的「複雜中國」

2018-10-02
薛之白
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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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中國著名導演賈樟柯的新作《江湖兒女》正在各大院線上映。因為影片內容,賈樟柯與《環球時報》總編輯胡錫進在微博上「懟」了起來。「賈科長」與「胡總編」,兩個赫赫有名卻少有交集的人物,為了一部電影的觀感產生衝突,難得一見,其中所提及的「複雜中國」,內涵也頗值得玩味。

《江湖兒女》的情節並不複雜,故事從2001年跨越至2018年,通過講述斌哥和巧巧這一對戀人的生活浮沉,折射出中國社會十幾年來的巨變,電影中不乏荒誕而充滿隱喻的情節,展示了在江湖道義、感情、法律、金錢的交織作用下社會與人性的複雜。

影片上映後的9月23日,胡錫進發微博批評稱,《江湖兒女》「充滿了負能量」,看得讓人堵心。他還稱中國電影人應該「拍出一些善惡觀正常的片子,別拿着一塊臭豆腐往大眾鼻子底下杵」。對於這樣的評價,賈樟柯在26日發微博反擊,他指出,說真話才是最大的正能量,並稱胡錫進作為「複雜中國」的報道者,不能「選擇性複雜」。

胡錫進長期活躍在中國的輿論場上,「複雜中國論」正是他的看家武器。在2013年人民網的一次訪談中,胡錫進談到了自己的著作《胡錫進論複雜中國》,他解釋道,中國是個很複雜的國家,還在發展和轉型的過程中,有相當發達的地區,也有非常落後的地區,輿論應該以更加客觀的態度來看待國情,而不要總跟西方國家去比,不要總想着學西方的道路。對於胡的這套理論,一些人表示贊同,認為其理性客觀,但也有批評指出,胡錫進是利用中國的複雜性作為盾牌,來應付輿論對當局的批評,通過模糊焦點達到「洗地」的效果。

至於賈樟柯,其作品題材有鮮明的特色,從早年的《小武》到後來的《三峽好人》《天註定》《山河故人》等,賈樟柯把電影鏡頭投向了落後地區和邊緣人群,包括小偷、三峽移民、富士康青年、矽肺礦工等等,反映出在社會大變革時期小人物被時代巨輪無情碾壓的現實。正因如此,賈樟柯的電影受到中國知識分子界的追捧,認為其真實地記錄了這個時代發生的一切,做到了連紀錄片和新聞報道都沒有做到的事情。但也有批評者認為,賈的作品情節支離破碎、堆砌與中國相關的符號隱喻,有故意討好國外影評人之嫌。

事實上,賈樟柯的作品,正是胡錫進所說「複雜中國」的影像版,兩人的立場卻不能相容。在胡錫進看來,賈樟柯是故意揭露社會的陰暗面給人看,有選擇性地渲染中國發展過程里負面的東西。而在賈樟柯看來,「選擇性複雜」的恰恰是胡錫進,胡把「複雜中國」當做一根伸縮自如的棍子,根據需要來「防身」或者「打擊敵人」。這麼說來,兩者的「複雜中國」其實是完全不同的意涵。

值得玩味的是,近五年來,大環境也發生了一些變化。2013年,《胡錫進論複雜中國》出版,胡以「複雜中國」理論與一眾自由派大V在微博上激烈論戰。同樣是2013年,賈樟柯拍出了他導演生涯里尺度最大的一部影片《天註定》,結果被廣電總局禁播,未能在國內上映。五年過去了,賈樟柯的新片通過了審核,卻在一眾競爭對手的圍剿下票房平平,而胡錫進的老對手們則早已不在,微博平台經過幾輪整頓也「安靜」了下來。2018年,一切看似平靜了許多,卻也對賈樟柯與胡錫進提出了新的挑戰。

對於賈樟柯來說,《天註定》的被禁,讓他探到了審查的尺度,怎樣在電影能夠上映的前提下,儘可能地表達自己想要表達的東西,這項高難度的「走鋼絲」還要繼續走下去。另一方面,中國電影產業這幾年來發展迅猛,不僅有「小鮮肉」和「小花」充斥熒屏,更出現了像《我不是葯神》這樣同為現實主義題材的佳片,賈樟柯還需要把故事講得更好更吸引人,避免主題先行、堆砌符號的毛病,才能讓作品叫好叫座。

而對胡錫進來說,微博上左右爭鳴刀光劍影的時代結束了,對手們紛紛離場,卻未必是件值得慶祝的事。《環球時報》還是需要敵人的。噴一下賈樟柯的電影,對於胡總編來說只是小打小鬧,起不了多少作用。當然,旁人也無需為他操心,如今海內雖平,然而中國崛起後與外界的摩擦愈發劇烈,如美國和瑞典等,都是民族主義的靶子。畢竟,世界也複雜了。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本網獲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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