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良平:挽救中美關係的最後機會

2018-12-03
郭良平
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所高級研究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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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各界都對特朗普—習近平在二十國集團(G20)峰會前的會晤寄予厚望,希望雙方能達成妥協,阻止貿易戰進一步擴大,從而避免將世界經濟拖入衰退。雙方對此次峰會都很認真,做了充足準備。中國調低姿態,應美國要求提出一份有142項的讓步清單;而特朗普也鬆了口風,說如果雙方能就剩餘的四五項達成妥協,美國也許不會擴大徵收關稅。但形勢強於人,中美之間的是結構性矛盾。

政治化是中美貿易戰難以化解的主要原因,雙方都有強大的政治力量將貿易衝突政治化。中國從上世紀90年代「銀河號」事件以來,一直懷疑美國企圖打壓中國,不讓中國崛起。因此,中國一開始就將貿易戰當政治戰來打,不明智地對大豆等農產品徵稅,專門打擊特朗普的票倉。然而,特朗普才是挽救中美關係的最後機會。

美國國內一直存在強大的反華勢力,而且近年來在兩黨、左中右之間形成了共識,認為中國是對美國的生活方式和以美國價值觀為基礎的國際秩序的最大威脅,連一直為中國遊說的大資本集團都有轉向的跡象。只有特朗普本人一直以商人的眼光來看這場貿易戰,比如他不分敵我全面開戰,只以賣多賣少來定輸贏,有時候對盟友更狠,說它們比中國更壞。

非典型的美國總統

是的,特朗普是想使美國再次偉大,保持老大地位,為此他也不介意中國經濟遇到麻煩,但他的算計里並不包含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因素。這和包圍着他的那些高參、閣僚以及美國國會議員、智庫、利益集團等等非常不同。這些人切切實實地在布局新冷戰,因為他們非常不喜歡中國。而特朗普對中國並不反感——事實上他很羨慕中國。

特朗普是一個非典型的美國總統,在美國政治史上百年不遇。他的崛起打破了美國政治幾乎所有的常規。他高喊「使美國再偉大」,但自己卻是最不美國化的總統。他絲毫不拘泥於美國的立國理念和價值觀、道德標準和「政治正確」的行為規則。比起美國傳統政客來,他更加可能做出打破常規的決策。他斷然決定和金正恩舉行峰會就是一個突出表現。

在這個決定中,他一掃美國政界幾十年的陳舊思維和陳詞濫調,使朝鮮半島局勢得到逆轉,這是任何人都沒有料到的。聖淘沙特金會後,他多次吹噓他和金正恩的關係,說他們「一見鍾情,墜入愛河」了。美國主流媒體對此說法非常反感,認為美國總統和一個「惡人」談戀愛是個恥辱。

習近平的博鰲講話後,特朗普發推文感謝他,並說他們一起可以做許多了不起的事情。這說明他並不在乎意識形態和社會制度的差別。在沙特記者卡舒吉的謀殺案中,他為了1100億美元的軍火訂單和他的家族在沙特的商業利益,極力為沙特王儲開脫。美國媒體和卡舒吉的未婚妻都指責特朗普在這起事件上的反應是「沒有道德」。他對普京非常迷戀,極力想搞好和俄羅斯的關係,并力排眾議,在「通俄門」調查正盛時同普京舉行閉門單獨對談。

美國媒體評論說他和獨裁者的關係,比與民主盟國的領導人的關係更好,相處更歡,指責他拋棄美國的基本價值觀和信仰,破壞美國長期努力建立起來的、基於自由主義原則和標準的國際秩序、國家信譽和傳統友誼,並使自己成為全世界的笑柄。他和前任總統奧巴馬形成鮮明對比:奧巴馬堅持美國是「山頂上的城池」或世界燈塔的理想,將美國的價值觀和信仰當作國家的最高利益,而特朗普卻在商業利益上斤斤計較。

再來看看特朗普總統之後的美國政壇。上面提到的美國政界對華政策上的基本共識,在特朗普下台後仍然會繼續下去,甚至變得更強大。傳統政客的必然歸位,也必然會使意識形態和價值觀的衝突,上升為中美關係中的主調,從而使商業利益上的計較退居次位。

在民主黨這邊,希拉莉已經在鼓吹「新冷戰剛剛開始」;在共和黨這邊,副總統彭斯10月4日的「新冷戰宣言」充滿了意識形態的火藥味,對中國的指責幾乎完全拋開了現實的經濟貿易利益。下一次選戰的主調儼然已經形成。

把握特朗普搞好中美關係

可以預測,特朗普之後將全是彭斯、希拉莉這個類型的傳統政客,打的是傳統的政治牌,訴諸美國老百姓的價值觀和道德信念。特朗普之後的美國一定會「撥亂反正」,再次以意識形態和政治制度劃分敵友。貿易衝突和其他矛盾仍然會發生,但和意識形態與價值觀類似的民主國家不同,任何與中國的分歧和矛盾都將被上升為國家安全問題,甚至被當作正義與邪惡的鬥爭。

這在宗教觀念很濃、理想主義傳統強大的美國,有着深厚的民意基礎,是美國人的習慣思維方式,也是主導美國主流媒體的話語體系。選戰的政客必然會迎合這些來撈取選票,給中國造成一個是非不分、有口難辯的局面;管理與美國的關係將會變得非常艱難。

因此,中國要趁特朗普在位的幾年裡,努力調整與美國的關係,使其走上新軌道,最大限度地縮小負面互動的誘因,擴大正面合作的範圍。

這是因為特朗普最有可能擺脫傳統政治的影響,而這樣的總統很難再現,因而很可能是中國最後的機會。中國要裝作這是經貿問題而不是政治問題(而且要裝得像),直到美國認識到,不將問題上升為冷戰對美國更有利,從而順坡下驢,也將其歸為經貿問題。

不過,條件是讓美國得到足夠的好處,使它有興趣同中國一起努力,尋找新的、雙贏的共存和互動方式。中國的新外交強調「雙贏」和築建「命運共同體」,但主要對象是發展中國家。應該將這些理念更多用於發達國家,特別是美國。很顯然,在中美關係中,美國沒有感覺到「雙贏」,反而感到被利用、吃虧、上當受騙了。中國應該大大增強美國的獲得感,特朗普喜歡贏,中國應該想辦法迎合他的虛榮心,做出一些讓步,而不要怕丟面子。

加拿大和墨西哥在《北美自貿協定》再談判中,都作出讓步,二者都沒有覺得丟面子,因為它們在商言商。中國堅持貿易戰中「以牙還牙」和「奉陪到底」,主要因為將它當政治戰來打、和民族尊嚴扯在一起了。要解決問題,就要像新加坡總理李顯龍所說,雙方要談技術問題,而不要談政治問題。

要看到中國這幾十年來從中美關係中得到的巨大利益:美國的龐大市場、資本和先進技術;美國提供的國際經濟秩序、國際組織和安全框架;美國海軍維護下的國際通商航道;美國為中國培養的大批高精尖人才等等。

可以說,沒有美國對中國的開放,就沒有中國的今天。而且如果能夠挽救中美關係的話,中國還將繼續收穫利益。從這個現實主義的角度來看待中美關係,就會樂意作出妥協和讓步。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本網獲授權轉載。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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