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王春新談港經濟困局

2020-0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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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載自中評社。)

過去一年香港經歷幾番波折,先有中美貿易摩擦影響外貿,繼而有暴力事件衝擊社會各行各業,再到新冠肺炎疫情來襲,多重打擊令經濟陷入寒冬。中銀香港經濟與政策研究主管王春新博士日前接受中評社專訪時指出,目前香港經濟面臨着自2009年以來一個最困難的「三險疊加」時期,應通過加快創新驅動、轉變房地產發展模式、推動年輕人創業等方式盡快走出經濟困局。 

王春新認為,從全年來看,新冠肺炎疫情對香港經濟增長的影響應該是在1~1.5個百分點左右,疫情對香港樓市的影響是短暫的,樓市雖然有一定的下行壓力,但暫時還看不到有大跌的可能。他亦預估,此次疫情可令香港樓市下調10%~15%。 

「受疫情影響,香港很多中小企業可能會出現倒閉的情況,負資產比例可能會提高,從而影響到香港銀行業的收益、利潤等。」王春新強調,如果隨之出現一些風險事件,在港中資銀行可以挺身而出,為香港的金融穩定提供支持。過去香港在多次面對金融問題和市場問題時,中資銀行都是走在前列,協助香港政府來穩定市場。 

 

觀點: 

一、當下香港經濟面臨「三險疊加」; 

二、新冠肺炎疫情可能令香港樓市下調10%~15%; 

三、在港中資銀行可為香港金融穩定提供支持; 

四、特區政府紓困措施還可多下功夫; 

五、特區政府要加快與大灣區的經濟合作布局; 

六、加快創新驅動、轉變房地產發展模式、推動年輕人創業助力香港走出經濟困局。 

王春新博士1991年畢業於廈門大學,獲經濟學博士學位。八十年代中後期在福建省政府擔任決策咨詢研究工作,負責制定經濟發展戰略、設計經濟改革方案以及研究解決經濟發展問題。1993年初起任中國銀行港澳管理處經濟研究部經濟研究員,主要從事經濟分析工作,同時兼任銀行發展策略研究。2003-2009年進入香港特區政府中央政策組,先後擔任高級研究主任及首席研究主任。現職為中銀香港經濟與政策研究主管,兼任香港中文大學商學院榮譽院士。 

 

專訪全文如下: 

觀點一:當下香港經濟面臨「三險疊加」  

中評社記者:您如何看待當下香港經濟情況?新冠肺炎疫情持續給香港經濟帶來了哪些負面影響? 

王春新:我覺得現在香港經濟面臨着自從2009年以來的一個最困難的時期,可以稱之為「三險疊加」時期。「三險」是指中美貿易戰、香港本地社會事件以及當下的新冠肺炎疫情,其實中美貿易戰和本地社會事件已經令香港經濟出現負增長。我們都知道,2018年香港經濟增長為3%,但去年上半年因為中美貿易戰加劇以後就下跌至0.5%,下半年則受社會事件的衝擊,下跌至-2.85%左右。 

而此次新冠肺炎疫情持續,對香港經濟的影響也不小。首先,旅遊業及相關行業受影響嚴重,目前香港基本沒有什麼遊客,零售業、酒店業等行業所面臨的形勢都非常糟糕;其次,本地消費受一定影響,例如餐飲、購物等;第三,進出口貿易與物流亦受到影響,雖然現在各關口限制人流,不限制物流,但是在疫情下整個貿易與物流的效率肯定會下降,加之內地復工比例還不高,所以進出口貨源供應量多少都會有所延遲。 

我預估今年第一季度香港經濟會跌到谷底,接下來的第二季度也會受到影響,而今年上半年香港經濟應該會收縮5%左右。從全年來看,此次疫情對香港經濟的影響應該是在1~1.5個百分點左右。香港經濟從去年下半年開始負增長,應該會有連續四個季度負增長,平均負增長大概3.6%左右,與2009年全球金融海嘯期間情況類似,當時香港經濟連續五個季度負增長,平均調整大約3.8%。所以說,此次「三險疊加」對香港的經濟影響是很大的。 

 

觀點二:疫情可能令香港樓市下調10%~15% 

中評社:2003年SARS期間,香港樓市大跌,您認為當下的新冠肺炎疫情是否會對樓市產生一定影響?您有何預判? 

王春新:我們都知道,香港樓市在2003年的確有下跌,但不是大跌。通過數字可以看到,從2002年11月到2003年7月的SARS期間,香港樓市其實只下跌了一成左右,主要是因為1997年10月香港爆發亞洲金融風暴後,樓市調整已經差不多超過六成,所以SARS可以說是對當時已經下跌的香港樓市「又踩了一腳」,讓大家感覺那個時候房價跌得很厲害。 

此次新冠肺炎疫情和SARS期間所面臨的情況不太一樣。其一,香港的樓價在去年5月份創下新高,隨後由於社會事件到去年12月份調整了4.6%左右,但是與前年年底相比,房價還是上升了5.3%,這說明香港樓市的韌性還是非常高的。今年1月份後香港經濟急轉直下,房屋成交量也在下降,而且出現過一些拋售的情況,但從具體數字來看,還未看到大幅度下跌的情況。而SARS爆發之前,香港樓市已經下跌超過六成,但新冠肺炎疫情所面對的樓市處在一個歷史高峰,2019年5月樓市達到新高的時候,私人住宅樓價比SARS最低峰時升高5.8倍,寫字樓升了8.6倍,商鋪漲了6.3倍,工廠大廈則是12.5倍。這與SARS時期所處的房地產周期是不同的。 

其二,就是利率,現在香港的利率是比較低的,而且今年的美元利率應該還會保持在低位,甚至可能有機會再減息,而SARS之前美國則是一直在加息。 

其三,現在香港的住宅供應量還是比較有限,但在SARS之前的那段時間,香港房地產的供應量是很大的。 

還有就是特區政府最近也推出了一些助力居民購買住房的政策。那麼,這些因素組加在一起,應該說對香港樓市還是有一定的支持力度。 

總的來講,無論是SARS,還是目前的新冠肺炎疫情,對香港樓市的影響是短暫的,真正決定香港樓價上升還是下調的主要因素是正負利率。目前香港還是負利率,所以說,樓市雖然有一定的下行壓力,但還看不到有大跌的可能,我個人估計此次疫情對香港樓市的影響可能是下調10%~15%。 

 

觀點三:在港中資銀行可為香港金融穩定提供支持 

中評社:中聯辦主任駱惠寧日前走訪在港中資企業時,強調在港中資企業應充分發揮積極作用。在您看來,疫情持續期間,在港中資金融機構在提振經濟、金融紓困等方面可以發揮怎樣的作用? 

王春新:在港中資金融機構其實現在在香港經濟中所佔比重是比較大的,比如香港的銀行業當中,中資銀行佔香港整個銀行體系的總資產、總貸款、總存款都超過三分之一。 

為應對此次疫情帶來的影響,中銀香港率先推出了五項金融支援服務,比如提供物業按揭貸款延期還本安排;設立「中小企抗疫專項貸款計劃」;支持保障抗疫物資供應;延長到期保費寬限期及增加額外保障;提供費用優惠或豁免等,這些政策都廣受歡迎。中銀香港五項政策推出以後,匯豐等其他銀行也都開始陸續推出相關措施。此外,現在的中資銀行還通過安排員工彈性上班等方式減少交叉感染幾率,在保護自己的同時,保護、協助香港社會。 

隨着疫情的發展,我們要注意觀察香港資金的流動性和金融穩定。受疫情影響,很多中小企業可能會出現倒閉的情況,負資產比例可能會提高,從而影響到香港銀行業的收益、利潤等。如果隨之出現一些風險事件,在港中資銀行可以挺身而出,為香港的金融穩定提供支持。過去香港在多次面對金融問題和市場問題時,中資銀行都是走在前列,協助香港政府來穩定市場。 

 

觀點四:特區政府紓困措施還可多下功夫 

中評社:目前香港經營環境形勢嚴峻,特區政府亦推出一系列紓困措施,您認為這些措施的成效如何? 

王春新:到目前為止,特區政府的紓困措施已經推出差不多五、六輪,據不完全統計,總金額為900億左右,佔香港GDP的3%以上,對穩定香港經濟多少都有好處。但香港畢竟是市場主導型經濟,通過特區政府目前所做的一些努力,只能舒緩中小企業所面臨的一些困難,所以還可以在其他方面多下一些功夫。 

比如對於中產階層,當下薪俸稅可以做更大的減免;還有最近有人提出說「派錢」,我認為也可以考慮,因為一般來講「派錢」不是一個很好的事情,但在香港經濟「三險疊加」的時候,「派錢」能夠振奮人心,鼓勵民眾。此外,特區政府也應該要推出更多協助居民買樓的措施,在香港樓市情況不好的時候,不一定要減少「辣招」,但可以通過一些措施幫助需要買樓的市民買樓。 

 

觀點五:特區政府要加快與大灣區的經濟合作布局 

中評社:財政司司長陳茂波將於2月26日(周三)發表2020-21年度《財政預算案》,您對特區政府採取措施推動香港經濟發展有何具體建議? 

王春新:我認為,《財政預算案》可以更多地推出香港如何與內地進一步加強經濟合作的相關措施,特別是跟粵港澳大灣區深化合作。香港與大灣區加強經濟方面的深度融合非常重要,現在雖然因為疫情嚴重,往來不太容易,但疫情過去以後,特區政府就應該加快相關布局,把耽誤的東西盡早補回來。 

比如,未來香港如何與大灣區城市開展金融合作?跨境人民幣如何加快打通?債券通的南向通能不能打通?商品通能不能開設起來?居民的個人理財通能不能開設?等等。我認為這些內容目前就應該要加碼、要加快,提早做好準備工作。 

 

觀點六:加快創新驅動、轉變房地產發展模式、推動年輕人創業助力香港走出經濟困局 

中評社:您如何看待香港經濟前景?香港如何才能走出當下經濟困局? 

王春新:總體來判斷,香港經濟不會差到哪裡去,也不會好到哪裡去。為什麼這樣說?不會差到哪裡去,是因為香港與中國內地的經濟是緊密相連的,在這麼大一個國家快速經濟增長的支持下,香港經濟還是存在很多有利的地方。香港經濟好不到哪去是為什麼?香港經濟有着很深的結構性問題,結構性問題主要有兩個:一是香港的房地產,它是以炒賣為主的房地產模式,對經濟有負面影響;二是創新不足,科技產業發育不了。 

我認為香港經濟要走出困局,就要做到以下幾個方面:第一,加快創新驅動。特區政府這幾年在此方面也做了很多努力,撥了不少資金,也建立了一些機構,但最關鍵還是科技產業化。科技產業化光靠香港還不行,香港基礎研究雖然做得不錯,但在產業化方面,本地有很深的結構性問題,例如科技產業化成本太高,很多傳統企業不願意投資。所以,就要與大灣區進行結合,大灣區其他城市在基礎研究方面比較弱,但在科研成果產業化方面做得很好。比如,2018年深圳的戰略性新興產業附加值達到9155億人民幣,這是香港金融業附加值的兩倍。未來香港如何把科研產品到大灣區去陸續落地?兩地之間如何增多、加快在科研活動方面的經費安排?港深創科園能否加快推進?這些方面如果做得好,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彌補香港產業結構的不足。 

第二,轉變房地產發展模式。我經常說,香港的房地產模式可能是全世界三種房地產模式裡最不好的一種,其他兩種分別是歐美模式和新加坡模式,都是以實體經濟的房地產為主導的模式,而香港模式則是以虛擬房地產、虛擬經濟為主導的模式。所以如何才能實現轉變呢?我們曾經提出了一個「新居屋計劃」,主要方向是嚴格劃分兩個市場,把推行公營房屋和私人房屋「雙軌制」作為長遠發展策略。這個計劃如果能夠實施,長遠來看應該對香港的房地產模式轉型有相當好處。 

第三,推動年輕人創業。現在大灣區內不少城市都有香港創業基地,但是規模太小,我認為可以考慮在大灣區內找出一個面積有5~10個平方公里的地方作為創業基地,讓香港的年輕人去創業,在基地內採取一些優惠政策,就像台灣的新竹工業園。 

所以,在我看來,香港如果在這幾個方面能夠做好,那麼經濟就可以做得更好,也可以為內地的高質量發展,為內地的經濟轉型做出一些新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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