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順傑:台北,你要好好的

2020-04-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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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外派任期結束前,和幾個曾在新聞界服務的台北友人聚餐,他們得知我在台工作已有三年多後,都藏不住驚訝:「三年多?夠了啦,夠了啦。」

雖然這是朋友語帶戲謔的玩笑話,但言下之意卻流露出他們對這片土地的直白看法:台灣地方小、政治生態糟、新聞環境差,不值得久留。

派駐台北的這三年又四個月,其實說長不長;但在台灣以秒計算的新聞周期里工作,天天被排山倒海的政治新聞疲勞轟炸,的確容易精疲力竭。

記得我2016年12月履新時,總統蔡英文才剛上任半年,全城新聞焦點早已圍繞着兩年後的縣市長選舉打轉;當國民黨籍的韓國瑜跌破眾人眼鏡,成功在綠營堡壘高雄市贏得市長寶座,隔日的輿論已全神貫注地臆測「韓市長」會否再上一層樓,躍升「韓總統」。

就這樣,幾乎每兩年就有一次選舉的台灣,總是陷在政黨爭奪權力的無限輪迴中,不僅消耗龐大的社會成本,也嚴重損害經濟競爭力,更造成族群撕裂的社會亂象。

我無法忘記去年在韓國瑜的台中造勢活動上,一位鬢角發白的大叔,如何在妻子面前強忍淚水,訴說自己與政治傾向迥異的孩子恩斷義絕;我也始終記得一名和我年齡相仿的同性戀青年,如何在電話的另一頭狠下心,跟我說他希望自己反同婚的深藍父母能早點離開人世,以免妨礙台灣進步。

台灣,最美的風景依舊是人嗎?

從戒嚴到解嚴,歷經數十年民主奮鬥歷程的台灣,自詡「亞洲和華人世界的民主燈塔」,本當之無愧。但我近幾年的近距離觀察卻發現,隨着台灣社會的言論空間越大,包容度卻變得越小。人們不再理性看待和討論政治議題,順從你的主張就是「愛」,不接受你的想法叫做「賣」。

尤其一旦事涉中國大陸,部分群體的兇狠就表露無遺,從政黨、政客到媒體,無不想趕盡殺絕,置人於死地。在台灣,公眾人物不能提到任何一點中國大陸的好,否則不是公開道歉認錯,就是被網民無情地咒罵封殺。這一點,看看批評口罩出口禁令的歌手范瑋琪下場就知道。

經過去年「反中」浪潮的沖刷後,「抗中保台」已成為台灣社會的主旋律,人們如今大多視對岸如寇讎,甚至連對自家人的大陸台商、台生和台胞都是疾言怨懟。例如在冠病疫情肆虐蔓延之際,一班略有瑕疵的包機撤援,演變成政治角力的口水;對於大陸配偶及子女不獲准回台,社會上更是湧現一片叫好聲。一場誰也不樂見的疫災,成了紮起「仇恨稻草人」的捆繩。

然而,同一場無情的疫災,卻也讓世界見識到台灣的堅韌。儘管受制於北京當局的單邊阻撓,而被排除在全球防疫體系之外,台灣經歷過沙斯的慘痛教訓後,如今在抗疫路上反而更加戰戰兢兢、自立自強,成效卓著的防疫模式備受國際社會認可,再次展現台灣不容輕視的軟實力。

的確,縱使政治環境再嘈雜,台灣那股迷人的軟性魅力,總能穿透喧囂,讓世人心悅誠服。不管是台灣的好山好水,台灣的人文薈萃,台灣的創意無限,還是台灣各族群的多元性,在寶島生活從不缺少滋養的精神養分。我慶幸,能在政治紛擾以外,窺探台灣多重面向的鮮活圖貌。

只是,再豐饒的精神文化,終究得面對大環境的試煉。冠病疫情之前,台灣股市雖破萬點、失業率創新低,經濟狀況在主政者口中是「20年來最好」,但薪資水平停滯不前,工作前景也不見起色是不爭的事實,無怪乎老百姓臉上總是掛着淡淡的愁容,人也越來越迷惘。

如今在疫情衝擊下,人們將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變得更加蒼白無力。台灣的命運從來不是完全操控在自己手中,面對動蕩不安的國際局勢,尤其是愈趨惡化的中美關係,台灣要如何在兩強惡鬥下自處,並活出智慧與尊嚴,而不是淪為犧牲品,對台灣人可說是個重大考驗。

離開台北前的午後,外頭下着細雨,我快步走到住家附近的小吃攤,點了一碗熱騰騰的大腸蚵仔麵線。蒸氣從碗里竄起,眼前霧蒙蒙一片,我一邊品嘗着台北街頭的平凡滋味,一邊享受着可能越來越稀缺的安逸。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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