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影評】李美:一杯好茶 奈何帶雜質

2020-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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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電影劇照

《叔・叔》無疑是齣出色的港產片。別以為,本片僅庸俗地炒作同志話題;反之,平實、細膩、回甘,才是電影的主旋律,半點也不獵奇。太保之贏得金像獎影帝,絕對實至名歸,他的眼神、他的話語、他的舉止,均沒予人「演戲」或嬌柔之感,這對同志角色而言猶其難得。至於失落最佳電影,只可嘆生不逢時,畢竟《少年的你》太過超班。然而,《叔・叔》在角色、氣氛方面處理雖甚成熟,電影還是犯上近年港產片的毛病--個別訊息表達過於刻意突兀,未能好好融入故事之中,這誠是本片最大扣分之處。

《叔・叔》整體始終瑕不掩瑜。筆者常云,要衡量一齣電影的高低,氣氛往往是最重要、亦是最難拍好的。就劇情言,本片並無太大高潮起伏,一切都是淡淡然的;惟淡淡然卻不代表不好,烈酒、咖啡固然好喝,但呷茶則帶來另番享受。戲中主軸是男男黃昏戀,兩位主角太保和袁富華加起來已逾百歲,這種情感本就難以年少輕狂的激情處理。再加上,片中還滲入家庭元素,倫理關係也左右了兩人的感情發展,故也多一層理性考慮,沒那麼感性浪漫。較諸市面愛情片多用年輕偶像掛帥,本片竟起用慣演「甘草」的老戲骨主演,已教人另眼相看,這在港產片尤其鮮見。當然,老戲骨並無令大家失望,其中太保便完全做到自然流露,沒有加插嫵媚的多餘演繹,如「蘭花手」或「易服癖」等(男同志不一定女性化)。配合導演楊曜愷妥善拿捏氣氛,這對男男黃昏戀恐比俊男美女的愛戀,來得更加真摯、更加動人、更加窩心,儘管缺乏甜言蜜語,觀眾都可深深感受兩人的心靈連繫。《叔・叔》由命題、選角、到調子,或許不是大家平常喝慣的茶,惟卻必然是杯很甘淳、很幽芳、很值品嚐的茶。

可惜的是,這杯茶略嫌混有雜質,縱不致一粒老鼠屎壞了一窩粥,但也凸顯到電影一些處理上的不成熟。戲中多的是生活日常片段,尤其在家吃飯場面,而對白交流也多閒話家常,凡此種種,皆成功營造出一種生活化感覺,仿如是將角色「帶入屋」一樣,令描繪更自然、更寫實、更逼真,很大程度帶動了電影氣氛,不僅為了推動劇情發展。本來,楊曜愷於此處理非常到位,惟無可奈何,電影仍硬生生加入跟兩人情感關係不大的政策及宗教議題,以至透過「專業人士」來帶動議題探討,就彷彿是不得不服庸港產片近年的訊息行先風潮,結果是硬生生將全片的脫俗格調拉低。試問,為何一齣同志電影,不能貫徹始終以人與人的情感先行?各位大可想像,王家衛的《春光乍洩》、李安的《斷背山》之類一旦如此節外生枝,出來效果如何差天共地!為何一齣上佳的抒情文,不能純粹到底而要加插議論文成份?

同志片難免涉及平權言志訊息,但這種言志處理其實才最歧視。英文稱之positive discrimination(直譯是正面差別對待)。簡單比喻,為何男女的愛情片都不談平權,而男男的愛情片卻必得平權?這就是歧視。唯有男男的愛情片都「去平權化」,才是同志電影的真正平權。昔日中學有篇課文《以畫為喻》,指出藝術畫以表現感興為先,跟實用畫是不同的;電影到底亦是藝術品,不同於紀錄片或議政節目,此乃《叔・叔》和其他港產片必須銘記的。

 

(注意,以下完全劇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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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叔》電影劇照

柏(太保 飾)與海(袁富華 飾)分別都有家室,甚至都有孫女。兩人「不浪漫」地在公廁邂逅,繼而發展「地下情」在同志桑拿幽會,皆象徵了同志如何為世不容,難以「出櫃」像正常人般見得光。

退休後的柏,被鼓勵追尋理想生活,但不再揸的士的他,反而失去了外逛自由,更難偷偷與海見面。何況,他對妻子、對兒女等等,當中未必無愛,但肯定有感情、有責任,包括兒子生性給家用、女兒又剛剛出嫁、妻子更為他付出一生,就令他認真反思人性,覺得不能拋下一切跟海「私奔」。這是現實的制肘,也是既定歷史的束縛,不能簡單地粉筆字抹走。至於海,喪偶誠令他多點彈性,加上兒子一家已能獨立,理論上更有條件遠走高飛。不過,正如他對「同志老人院」的自白,即使成功爭取也不想入住,理由正是不想被標籤化,亦即上文所謂positive discrimination。與柏一起生活,是否兩人共處一室?會否遭受鄰居白眼?他倆老後又會否攜手入住甚麼老人院?

「同志老人院」之政策爭議,無疑是電影一大敗筆。不是說相關議題不應展開,而是一齣電影應如何引入議題。其中,就誠無必要加插「專家」來說教,這種設定絕對非常「出戲」--可以說,這類毫無人性、毫無靈魂、只為交代硬性資料而設的角色,根本配不上「角色」之謂!由電影到劇集,古今中外總會涉及「硬料」(硬性資料)成份,不過,好像醫生劇集、學者傳記,以至《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談及量子力學,均會爭取將「硬料」解說融入劇情、又或盡量以特別手法來表達。有鑒於此,與其藉助海的同志朋友圈直白地「論政」,編導何不直接寫個朋友進入老人院的故事?透過故事帶出同志長者在一般老人院的不便,從而探討有否設立同志老人院的需要,豈不較單單用對白來辯論好得多?事實上,電影不同議論文,最大分別就是藉講故事來講東西!何故現在卻反過來,在電影裡講東西而非講故事?

政治和宗教,是兩個複雜議題,但電影卻偏偏皆有指涉。當然,戲中這段宗教支線,重在帶出「來生再遇」的命題,因為同志戀人今生注定無法一起,所以海就唯有寄望死後跟柏一起--雖則柏不願如此,不知他是真箇不信宗教,抑或想死後跟自己家人相聚。以上情節安排,其實頗為浪漫。然而,單單為了帶出「今生同志不得志,來世大家再相會」的訊息,實不需要花費如斯多的筆墨去鋪排,包括用大量鏡頭去談海的一家的信仰。難道無宗教背景的人,就不會有此念頭嗎?來世今生的設定,不必然用基督教去承載,亦不必去討論有否死後世界。本片對宗教議題的處理,算是沒有甚麼預設立場,沒有肯定哪個角色繼而肯定甚麼批判;惟無論如何,相關設定始終無大必要。

而同樣無大必要的,乃是片末連串「形單隻影」--準確說是「有影無人」--的結局畫面。其實,當柏將十字架歸還海,已夠將兩人關係劃上句號--即使這句號是隱晦的,但隱晦有隱晦的好,就如言志訊息不必動輒畫公仔畫出腸。時人有個預設架構,總希望追求有完整的講解,好好交化所有前因後果,但這未必是最好的藝術收筆--藝術反而給人留下思考空間,因此才更好令人再三回味。

總括而言,《叔・叔》絕對有力挑戰年度最佳電影,但如果能去蕪存菁、純粹為藝術而藝術,相信效果必然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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