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映:鎖羅盆

2021-12-30
林文映
香港客家文化研究會會長、香港作家聯會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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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羅盆有「香港最神秘村落」之稱,路途遙遠且「很不就腳」,所以儘管風景優美, 到過的人不算多。這個聖誕假期,筆者與一眾好友乘搭鎖羅盆村長黃慶祥的「鎖羅盆村私家飛艇」,瀟灑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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登陸上世紀60年代政府興建的簡陋碼頭,村長給我們導賞他童年印象中的世外桃源。在海岸堤壩後面有大片紅樹林,「以前這裏是可以種植農作物的咸田,因為田野棄耕,才變成茂盛的紅樹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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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壩通常用以儲山塘水,但在鎖羅盆卻是為了阻擋漲潮的海水沖入農田,變成圍海造田。 登岸之後有一條細窄的英泥路通往村口,在這荒山野嶺泥路蜿蜒中顯得有點「先進」。這條路是1958年嘉道理農業互助會捐建的,以便推木軲轆車的村民把農產品運往沙頭角墟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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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告訴筆者:DOTP 英文全寫是 :District Office Tai Po大埔理民府;KAAA英文全寫是Kadoorie
Agricultural Aid Association嘉道理農業輔助會,時間是1958年。)

問為甚麼不把村莊建在海邊,每家每戶都可享受香港人最喜歡的「無敵海景」。村長說,正所謂山高皇帝遠。客家人四海為家很重要的原因是避世,尤其在兵荒馬亂的歲月。舊時候物質貧乏,沒有吃的就出來搶,所以香港水域海盜猖獗。村民把屋舍建在離海邊二十分鐘路程的森林中,正是為了避開四處航行的海盜。

鎖羅盆是「三無村」,村長介紹說,「無水、無電、無公路」,長期以來處於自給自足的小農經濟狀態。最繁盛時期該村六、七十戶,逾三百村民。「客家婦女真的頂半邊天,平時除了包辦家務,養育子女,還要馭牛犁田,春耕秋收,上山砍柴割草。男人出海捕魚或出外謀生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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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羅盆與新界其他村莊一樣,大致上經歷三次出國謀生潮。村長的曾祖父遠赴巴拿馬,「掙的是美金,所謂的金山伯,當年寄回鄉就很好用了」,第二波是赴婆羅州,也就是客家人常說的下南洋,「但不是很成功,僅僅是搵餐食」。第三波的高峰是在上世紀的60年代。當時歐洲勞工短缺,大批新界客家人赴英國或輾轉荷蘭、比利時、法國等。「當時一英鎊兌十六港元。雖然掙的也是辛苦錢。但每月匯款十英鎊回香港,老婆子女的日子就好過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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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年拍攝的鎖羅盆村啟明學校。)

崇文重教是客家人的傳統。在這麼偏僻的山村,還有一個掩映在鳳凰樹下的學校,名字叫啟明學校。「只有一個班房,混合教一至三年級,一個老師一腳踢,甚麼都教,但最高只能上到三年級」。如果要「繼續深造」,唯有翻山越嶺到荔枝窩,甚至到沙頭角寄宿上學。

六十多歲的黃村長述說,父輩以前都是客家話上課,但在他印象中,老師講的是上海話。 筆者聽罷頗為驚訝。但1949年前後,大批受過良好教育的江浙滬人士南下,散落在香港謀生,也不奇怪。

鎖羅盆村都有留下族譜,記録世代香火延續的譜冊,是客家文化最珍貴的傳統之一。但筆者走訪過的許多香港客家村,確實有些都沒能留下族譜,究其原因 ,一是走避亂世而遺失;二是宗族開枝散葉之後,有些支系沒能及時記載;三是有些世代棲居深山老林的隱世客家部落,識字不多,寫族譜也就無以為繼了。黃村長表示,現在要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宗族的「樹」按輩份搭建起來。但這並不容易,尤其是許多已在海外 落地生根的村民,「自己都說不清楚」但都會盡力而為地去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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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長說,鎖羅盆村有大約三百多年歷史。開基祖是黃維興,明末官拜都督,領兵萬餘人、駐守永安縣,於清朝滅明朝後,遣散官兵,携眷避走他鄉,於紅石門上岸,輾轉於珠門田落腳,同梅子林,即荔枝窩村祖先合作於荔枝窩開村,直至第四代開始,因人口增多,遂向右邊的鎖羅盆發展,只留下一房人繼續在荔枝窩生活,所以祠堂也座落於荔枝窩,其前三代的祖先也安葬於荔枝窩一帶,好似一世祖維興公便安葬於吊燈籠山徑了。黃氏族人的籍貫在永安縣(現今的河源紫金縣)。

沙頭角附近的慶春約,有七個原始村落,盡皆客家人,有一部份為黃姓村民,分支播衍在不同地方,包括鎖羅盆村。

五十年代,三面環山的鎖羅盆是充滿詩情畫意的小村,村民依山勢開墾梯田耕作,在海裏摸螺取蜆捕魚。「記得小時候母親叫我放牛,我卻是牽到田野栓牛,然後去玩」,「童年最快樂的時光,是和小伙伴壘起土灶煨蕃薯。剝去烤熟的薯皮,露出金黃色,香氣撲鼻」

六、七十年代香港教育興起,城市化加速,申請勞工紙去英國也是「易過借火」,小朋友在荔枝窩讀完小學,一般要出城讀寄宿學校,黃村長憶述「七十年代只剩下幾戶人家,荒野人家最怕沒有鄰居,最後只剩下的幾戶村民,不走都不行,昔日充滿歡聲笑語的村子就這樣凋零了」。從八十年代算起,全村荒廢逾三十個春秋。

筆者所見,背靠山坡所建,幾乎所有的70間村屋坍塌,只剩下爬滿藤蔓的頹垣破壁,陰森落寞。村長說,自從由2008年村民籌集83萬元把已回復自然的家鄉光復,重現昔日風貌後,每周日都自己開船,從大埔回村莊巡視,隨心所慾,自己喜歡做那樣便做那樣,好似煲水飲,或清理週圍的雜草雜樹等,與2008年之前那種陰深恐怖的感覺不可同日而語,那時就算重陽回村掃墓也會急急腳離開,「我自己是本村人都有少少怕,不要說尋常行山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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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羅盆原名鎖腦盆(永安縣誌記載),說它神秘,不僅是由於位處深林,山路繁多,昔日只有在北區執勤的警察才懂入村。另一神秘之處,是有關鎖羅盆的傳聞及鬼故甚多,有傳來到鎖羅盆村,用於測量風水的羅盤(指南針)都會失靈。更驚悚的是,有傳日治時期一對出城打工的兄弟回到鎖羅盆慶祝太平清醮,發現所有村民一夜消失,但飯桌菜餚仍溫熱。 亦有人在此地懷疑被鬼嚇至心臟病發而亡。

不過,筆者認為都是以訛轉訛。六十多歲的黃村長,比大多數同年齡段的男子都生猛,爬坡做導遊講解中氣十足。很多村民只是搬遷它處,何來「一夜消失」。此外,著名靈異研究者陳雲海據聞曾經專門向鎖羅盆轄區駐守的警員查問,未有聽說有人在鎖羅盆心臟病突發死亡的怪事。香港資深旅遊家朱維德對鎖羅盆的描述是「一個富饒、水土良好的小村」,沒有靈異故事的記述。

鎖羅盆山高路遙,老一輩村民年紀漸長,新一代成為都市人,難以留戀鄉土。但土生土長的黃村長對故鄉卻是念念不忘,有空便回到村口的榕樹下焚香拜祭土地伯公,清除雜草瓦礫,然後在溪澗取水沏茶。「想當年,我們村有一級級梯田環繞,站在高處往下看就像在紅館看演唱會,不過舞台主角變了牛」。現在山野流連的野牛群,都是村民在農耕時代棄養留下的,見證着那段漸行漸遠的田園牧歌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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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文映  2021-1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