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益懷:當我們紀念劉老時,在念什麼?

2018-06-12
蔡益懷
香港作家聯會副會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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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老走了。

一覺醒來,打開微信就看到潔茹發來的訊息。沒有文字,而是一幅紀念的poster。接着,各路文友的訊息紛紛出現在朋友圈,也有文友在WhatsApp上問:是真的嗎?

真的。

大家都沒有更多的話。一位百歲文學老人,走完了他的人生路、文學路,遽歸道山,似乎不難想像,也當無遺憾,大家都能承受。

劉老之於香港文壇,近乎神話。據我所知,近期不少文藝界人士都在為劉老的百年人生,作各種紀念活動,祝壽,拍影視片子,出版紀念文集等等。大家都在忙着。老人在大家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有一天,我跟潔茹見面,聊起劉老紀念文集的事。她是文集的主編,我自己也對劉老其人其文有過評述,自然也就有稍為“文學”一點的交流。她問我,除了《酒徒》、《對倒》等長篇名作之外,對他的短篇有什麼推介。我説,我會選《打錯了》、《動亂》、《迷樓》,或者短篇版的《對倒》。

作家看作家,問的不是名號、地位什麼的,而是作品,以及他的創作門道。我為什麼特別欣賞《打錯了》?這要從劉老的整個文學理念與成就來看。劉老是一個現代主義先鋒作家,名副其實。僅從這個創作於一九八三年的極短篇,就可以印證他的先鋒意識和創作路數。這個作品採用反覆叙述的手法,講了一個關乎命運的故事。作品中寫一個背時的“海歸”青年,一直找不到工作,這天接到女友電話,趕赴“利舞台”看電影,結果一出門就遇車禍。故事並沒有結束,作者又重新講了一次故事,這次男孩子因為接了一個電話而耽擱了時間,結果這個“打錯了”的電話救了他的命。他避過了一場車禍。這是一個在技法上別出心裁的作品。後來我看到德國電影《疾走羅拉》(Run Lola Run),在敍事手法上跟《打錯了》有異曲同工之妙,我就想,這不是劉先生玩過的手法嗎?就從這一個小例子,就可以知道劉先生如何的新潮。寫作除了問“寫什麼”,還要思考“怎麼寫”。劉先生在“怎麼寫”方面,是最用心的,也極見功夫,所以他的小説技藝每見推陳出新,走得很前,好像這個作品在形式技巧上就比那部西片早了十幾年。

好了,不説書了,還是説説我眼中的劉老吧。這也是那天我和潔茹聊到的話題。因為我們同坐在《香港文學》的編輯室,同聊着這個雜誌的歷史,以及一路以來的編輯路向與風格。從言談中,我聽出了潔茹的心志,她希望能沿續前輩的路子,在提攜後進方面多盡些力。這讓我想起自己跟劉老的一點交集,於是回憶起一些往事。那應該是上世紀八九十年代之交吧,我還是一個文藝青年。那個年代,劉老已是名滿香江的文壇大家,主編《香港文學》,同時又主持《星島》副刊“大會堂”。也不知是哪裏來的勇氣,有一次我把一篇散文投給了“大會堂”,這完全是沒抱多少期望的嘗試。想不到沒多久,作品見刊了,還配了插畫。這是我見諸香港報刊的第一個作品,而且是經一位名編之手刊發的,那種興奮與欣喜可想而知。試想,一個初來乍到的無名小卒,能夠得到一位名編的垂青,該是多大的榮耀與鼓舞?後來,我做了文學編輯,也暗懷同樣的心志,對於來稿只求質素、不問門派,而且心是向着文學新進的,在同等條件下總是想給青年作者多一點機會。大概是出於感激之心吧,也就有了拜謁的念頭。當時我任職的機構在灣仔大公報樓上,所以有一天就趁着午休,摸上位於摩利臣山道的《香港文學》編輯部。劉老對我這位不速之客,全無冷待,相反熱情地引進小小的會客室。當他知道我來自四川時,談興更高。他講起早年在重慶編《掃蕩報》副刊的經歷。我不能忘懷的一個細節是,説到四川的滑竿時,他饒有興致地問,滑竿還有嗎?他的眼睛閃着明亮的光,像一個期待美好承諾的小孩一樣天真。

這就是一個大作家在我記憶中的模樣。沒有名士的派頭,卻有平凡的心性,這就是一個作家最可貴的品質吧?

再後來,我見到劉老的機會就多了,比如在作聯的聚會上,或在其他的文學活動上,一如最初的印象,他就是那樣不顯山不露水,像一個平凡的長者。但他又是那麼的不平凡。如果你知道一點點他的身世,讀過一些他的作品,就會知道,潛隱在那瘦小身軀下的是一個不凡的靈魂。

劉老有一個愛好,逛街,坐電車。有一次,我一走出家門,就在英皇道的油街附近見到他。言談甚歡,劉老説喝杯咖啡吧,於是我們走進旁邊的麗東酒店,聊了一個下午。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該埋單了,我説我來吧,他已經亮出一張五百元的大鈔。呀,長者為大,我就不跟您爭了。還有一次,作聯的一眾理事中午在北角的敦煌茶敍,會後劉老告退。我之後也搭電車到西區辦事,車到無限極廣場時,赫見劉老就在廣場門前的人行道上。我看見他了,他沒有看到我,我們相向而過。

在車上,我想,這就是劉以鬯了,跟他筆下的酒徒、淳于白、丁士甫……何其相似?其實,他們就是他。他們的浪遊,就是他的浪遊。他浪跡在香港的街頭,他的身影就在港九的大街小巷中。

他並沒有離我們而去,只要你打開他的書,也同樣可以再見到他的身影。再説,紀念一個作家,最好的方式莫過於閲讀他的作品。拿起他的書吧,你也可以在文字中與他相遇、對話。

當大家都在紀念劉老時,我只能説上這麼一些瑣碎的小事。不過我想這已經足夠了,老人家不會怪我的。真正的大師不用鋪天蓋地的美譽,也不需要太多的繁文縟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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