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詠紅:我們進入只能站隊的時代了嗎?

2019-08-26
韓詠紅
聯合早報副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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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居香港20多年的中年導遊,因怨恨反修例示威導致其收入銳減,本周二在將軍澳持刀襲擊三名支持抗爭的年輕男女;首富李嘉誠、滙豐、渣打等商界大亨與大集團罕見地齊刷刷登廣告做反暴力政治表態;廣東電視台駐港記者被近20名港媒同行圍堵;面簿與推特關閉大量據說有中國政府背景的賬號……

香港好不容易度過了一個「大致和平」的周末,沒過幾天,將軍澳的砍人血案,陸港記者衝突、大企業站隊等事件,又清楚顯示修例事件遠未到平息時。圍繞香港課題的仇恨、對立仍然是濃得化不開。雖然涉及暴力的、高烈度的示威活動似乎已暫緩,大小風波仍將此起彼伏,甚至可能在隨便哪個導火索的引燃下,再次爆發出大規模衝突。

需要警覺的是,這種怨恨不是單方面的。在中國國旗被示威者扔入海里,在《環球時報》記者付國豪遭毆打事件後,大陸民間社會對香港動亂的關注空前高漲,連的士司機都主動跟外國記者談香港。年輕網民與留學生則是群情沸騰,許多人毫不猶豫的撂狠話,恨不得中央政府出動駐軍、武警或其他決絕的手段到香港「平亂」。

這背景下出現的「髒話國罵愛國」風氣,在一段流傳於網上的視頻得到形象體現。該視頻的地點是澳大利亞一所大學,支持港人抗爭的一方高喊「Hong Kong Stay Strong」;另一方則漢語「四字經」回敬——「CNMB」被他們當成了口號,喊得聲音渾厚又咬字清晰,在陽光下這樣如此粗俗,一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

帶江湖氣的威脅語言更登堂入室,進入官媒旗下的社交媒體或微信公號,使用諸如「別以為抱上大腿就有了靠山」,「no zuo no die(不作死就不會死)」做輕蔑的批評,這種「文風」快成了常態。

本周三,共青團中央官微發出改編歌曲《硬核!易燃易爆炸!》視頻,內容所涉不止於香港,而是敘述了中國自鴉片戰爭以來蒙受的種種屈辱。由歌手陳粒原唱的《易燃易爆炸》,刻劃人在感情中的卑微與掙扎,歌詞與旋律吶喊着隱忍與傷痛,非常動聽。經改編成了一首政治歌曲,歌詞曰:「當我沉默,你說我限制言論/當我發聲,你說我洗腦至深/捫心自問,你要我怎樣生存」;「笑我病弱,還笑我醜陋又邪惡/恨我貧賤,還恨我越來越康健/盼我開放,還盼我被鴉片埋葬/要我自由貿易,又罵我搶走商機」。

從藝術技巧來說,需肯定改編後的《硬核!易燃易爆炸!》,歌詞填得極有水平,利用了原曲意境中的悲憤,又扣入當前的國際問題,很能引起共鳴。

只不過,在大陸民眾對香港示威義憤填膺,中美關係與貿易戰仍僵持之際,渲染中國大陸的屈辱與悲情,可能只會達到一種效果:讓仇恨更高漲,和解與妥協更難。

然而,正是在當前這種緊繃的時刻,和解和妥協,才是大家最需要與更稀缺的。

必須再次強調,香港反修例示威中的種種暴力行為,包括破壞公物、襲警、癱瘓機場等行為,必須被否定並且接受法律制裁。但是對於這些行為的譴責,仍要堅持以文明、理性的語言進行。有人認為,在我們即將進入的新時代里,專業主義、文明理性已沒有立足之地,「站隊」將不可避免。在這個時代里,個體、企業只能選擇站哪邊,而不能選擇「不選邊」。這個悲觀的預測也許不無道理,但也恰恰是在越艱難的時代,受過教育的現代人更需要堅持專業主義與文明理性,堅信文明而非暴力才能實現劇烈糾紛的調和與社會的終極救贖。

當前的環境已經不缺對立與仇視言論,香港抗爭者已經堅稱:「局勢已不可能靠愛與和平解決,香港人就是要報仇」。大陸輿論若也主張以仇恨對抗仇恨,只會導致更深度撕裂。香港社會內部與陸港之間需要的是和解,港府正在努力尋求對話,大陸宣傳部門可以思考怎麼在不示弱的情況下,營造合適的氛圍,支持港府的努力。

從這一個多月的經驗看,香港部分激進抗爭者一直力圖讓衝突不斷升級,迫使中央採取決然手段處理香港問題,以導致更不可收拾的局面,簡而言之是誘惑當局犯錯。內地輿論若也一味呼籲強硬,就有與香港激進抗爭者形成「合力」之虞。當兩地輿論完全勢同水火之後,下一步就可以任意指摘誰誰誰是「賣國賊」或「賣港賊」,這個現象頗為危險,歷史上也並非沒發生過,應該警醒。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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