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諾:街角的餛飩店沒能撐過這個夏天

2019-11-01
斯諾
新創見公共事務研究中心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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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四五月份的時候,街對面的便利店關門了。關門後,門面上貼著一張「餛飩店即將開張」的告示。一個月的時間裏,我看着這件小店砸牆、上漆、鋪地磚、安置傢具,終於在這個夏天到來的時候,一間小小的餛飩店開張了。

在香港,其實很少見到「餛飩店」。「餛飩」是跟「雲吞」一樣的食物,「餛飩」是內地的叫法。相比雲吞,餛飩餡更少,但個數多。一看「餛飩」的叫法就想應該是內地開的店,在開業沒幾天,我就去嚐鮮了。

小店的老闆娘果然來自內地,剛剛開張,她的廣東話只會說「唔該」和「想食啲乜」,食客多問兩句,就不知道怎麼說了。她應該是北方女人,說話都帶「兒化音」,放慢語速跟食客解釋道「這個是什麼餡兒,那個是什麼餡兒」,吃過不同口味餛飩的港人畢竟是少數,看到不少人對不同口味感興趣,老闆娘也很欣慰。每次落單,她都會衝著廚房大喊一聲「薺菜一碗!」或者「三鮮一碗!」

也許是因為開在商業區附近,餛飩店的生意一直不錯,特別是每天的午飯時間,短短開張幾天,就已經有排隊的人。人多的時候,老闆娘在招呼等位的客人時也不努力說廣東話了,可以聽到她用普通話大聲叫「2號!3號!」

對餛飩店的老闆娘來說,這個夏天應該是一個全新的夏天,而對於香港來講,這個夏天是一個不安寧的夏天。坐落在灣仔,示威遊行的核心地帶,每個週末老闆娘都有些不知所措。遊行的週末,我看向窗外,目光掃到餛飩店,老闆娘都是出門看看,又回去,走到門前想拉閘,但又覺得可以再等等。

6月和7月還好,遊行都比較平靜,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遊行突然開始變得有衝突。大概是一個8月的週末,港島又是遊行日,我在家中看書,突然聽到窗外喧嘩的聲音,不少人大叫「走啊,走啊!」,就看見密密麻麻的黑衣人從軒尼詩道的側街跑出來。我湊熱鬧到下樓一看,應該是主街上警察開始放催淚彈,防爆警察也開始推進,不少人就從一個小街口跑出來,衝進了餛飩店。我不知道老闆娘是怎麼招呼他們的,但看起來應該沒有什麼衝突。週一的時候,餛飩店照常營業。

然而到了9月,一切似乎都變了。激進示威者的目標從國旗、國徽,變成了所有涉「中」的私人店鋪:美心麵包店、優品360、中資銀行的ATM機和街頭的星巴克,幾乎無一倖免。離餛飩店不遠的中銀ATM機先是被塗毀,後來又被砸壞,而與餛飩店一街之隔的星巴克,更是從玻璃到裏面的咖啡機,被砸的片甲不留。每個週末,也不僅是遊行,縱火、打砸、私了,街頭就這樣變成了戰場。而餛飩店的老闆娘更是緊張,還沒有到下午,早早就拉閘。「十一國慶」假期,它接連三天落閘。而國慶結束到了工作日,它依然大門緊閉。

前幾日,我再看,發現餛飩店已經結業了,變成了海南雞飯,一個「安全」的香港飯店。我不免有些傷感,也許如果不是這樣的夏天,這家小小的餛飩店應該可以跟這條街上許許多多的小店一樣,一直開下去,成為這個社區的一部分;也會有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雲吞」也可以叫「餛飩」,老闆娘的廣東話也會越來越進步,進步到可以用廣東話跟食客解釋不同的餡。但一切,就這樣戛然而止了。

在洶湧的社會風波中,每個個體、每個人都那麼渺小,渺小到沒有人關注到他們是不是可以挺的過去,又將去向何方。這個小小的餛飩店沒能撐過這個夏天,可是沒能撐過這個夏天的,又豈止是這個老闆娘一人。前幾日讀新聞讀到,飲食業失業率達近5%,創六年新高。這對不少人來說,可能只是一個簡單的數字,對渴望「攬炒」,而風波又沒有波及到自己的人來說,這或許還讓他們有些欣喜。然而對應到這其中的每一個個體來說,背後的無盡心酸,又不知可以向誰人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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