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美國的「活火山」,一言難盡

2020-0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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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後來重建的教堂(Mount Zion United Methodist Church)前立有石碑紀念三位青年遇害事件/作者供圖

美國的種族問題就像個活火山,隔三差五就會爆發一回,人人扼腕;卻又像一種死疾,群醫束手,一言難盡。既然一言難盡,就從我兩個月前造訪的密西西比州一個叫「費城」(Philadelphia)的小鎮說起吧。大約六十年前,兩白一黑,三位民權工作者,血灑費城荒郊,平均年齡不到二十二歲。那是一九六○年代,民權運動在美國如火如荼。然而在南方一隅,自稱「白人至上主義最後的堡壘」的密西西比州,從政府要員到普通民眾,對民權運動的抵制最為激烈。幾位著名民權運動領袖,都避免去密州演講、遊行。

一九六三年,民權組織在密州開展鼓勵並幫助黑人登記投票的工作,結果累得半死,收效甚微。組織者知道,黑人遭私刑或殺戮,當時是不會有媒體或政府部門來調查的。如果想引起全國對此地嚴重種族歧視的關注,方法之一就是招募白人志願者來。如果白人捱打或者被殺,那麼肯定會萬眾矚目,最終促使聯邦政府干預,民權運動也有成功的可能。於是,組織者從北方招募了一千名學生志願者(多數是白人大學生,少數是研究生),請他們在一九六四年夏天南下密西西比,參加「自由之夏」運動。

這樣一種產生於無奈現實的扭曲認知,註定會令「自由之夏」成為悲劇。二十四歲的紐約人Michael Schwerner就是最早來到密西西比的白人志願者之一,昵稱「米奇」。他和妻子在費城附近定居,在二十一歲的本地人錢尼(James Chaney)協助下,為黑人居民開辦文化中心,幫他們註冊投票,為婦女開了縫紉課,並領導黑人抵制拒絕僱用黑人的白人商店。當地三K黨很快將他們視為眼中釘,想儘快除掉米奇。

二十歲的安迪(Andy Goodman)也是紐約人,與米奇在志願者培訓時結識。此時,費城東邊一個支持民權運動的黑人教堂遭種族主義者焚燒,信眾被毆打。六月二十一日,安迪、米奇和錢尼去調查教堂被焚事件,卻不知黃雀在後。下午,三人歸途經費城,被副警長Cecil Price攔下並投入監牢,一直關到夜裡十點多。在此期間,附近的三K黨徒接到通知,聚集並埋伏起來。三人被釋放後,在回家途中被等候多時的二十多個暴徒截住,逐一遭槍殺,屍體被深埋進早已準備好的一處土壩裡。四十四天後,三人的遺體才被找到。暴徒之一後來供認,槍殺米奇之前,曾問他「你就是那個『黑鬼之友』嗎?」時窮節乃見,槍頂在胸口,米奇的回答冷靜而耐人尋味:「先生,我很理解你的心情。」

一如「自由之夏」組織者所預料,兩位白人青年失蹤,立即招來全國大小媒體齊聚費城。米奇的妻子卻對記者說:如果只有黑人錢尼一人遇害的話,沒人會關注此事。最終,一個全由白人組成的陪審團裁定七人有罪。

半個多世紀以後的今天,我們看到,一個黑人的死,早已不再是無人關心的瑣屑,而會一次次引發和平或暴力的抗議,引發個人和政府檢討。黑人從受奴役、受私刑、被隔離,到如今在民權法案和一系列平權措施保護下,至少在名義上享有平等地位和權利,種族平等成為這個國家的共識,寫進課本……這些都是幾代、幾十代有良知的人共同努力爭取的結果。

回到種族問題之「一言難盡」。閱讀和個人經歷告訴我,「歧視」的主體,不限於白人;被「歧視」的對象,不限於黑人;「歧視」一詞本身也有從思想到語言到行為的多種含義。對歷史和現實的了解越多、越全面,越會覺得一言難盡,只能歸為「人性之惡」。舉例:

歷史上,北美有一些印第安人(即原住民)部落,在白人移民來了以後開始效仿之,買賣並使用黑奴。

我的黑人學生告訴我,黑人族群內部,因為膚色深淺不同,也存在着歧視。有個在得州長大的黑人女孩說,在中小學時,欺負她、辱罵她的,大多是黑人同學。為黑人維權的「Black Lives Matter」一類運動中,也有一些「壞蘋果」,直接叫囂襲警、殺警;也有趁火打劫的個人和組織,混跡其中。

活在這「活火山」之下,能做什麼呢?

從自己做起。我們有能力求仁、求善,過正義的生活。審視內心,自己有沒有因為年齡、性別、階層、膚色、民族、地域等等而歧視一個人或一群人的想法?若有,那麼先從自己做起,消除這樣的偏見和歧視。

看到他人遭受歧視,有沒有去盡己所能參與維權?每個人在自己原有的崗位上,在日常生活中,都有機會做到。日常生活中的偏見和歧視有無數,並不一定發生在不同人種、民族或階層之間。

捫心自問,如何對待熟人、路遇的陌生人以及在新聞上看到的人遇到不公?你有沒有去問責,去批評,去跟進,去推動立法,去為弱者發聲,去告訴自己的親友、孩子、學生:這樣做不對,這不是零星的偶發事件,這背後的一切需要檢討?你有沒有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至少在自己的良知里,樹立正義和善良?有時,在批評別人之前,需要勇敢地正視自己內心的黑暗深淵。

孟子認為,人天生有「不忍之心」,不忍見同類受苦受難,從而奮起相助。那就是「仁」。勸人為善的古聖先賢,大都相信人性之仁,必將勝過人性之惡。我也相信,即便有時候覺得自己太天真。目睹「火山」爆發、傷口撕裂,固然痛苦,但我對種族問題的未來,仍存希望。雖然各個種族都有「壞蘋果」,卻也有眾多基於良知,質疑並批評現狀,為弱者發聲、維權的普通人,就像那三位青年一樣。他們在殺身成仁之前,還做了很多社區服務,努力將兩個對立種族的手握在一起。那也是「仁」,是日常的「仁」。死疾的療救,傷痕的癒合,社會的進步,就是從這樣發掘、培養、發揚個人之「仁」開始的。

 

文章原刊於《大公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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