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永年:中國的下一步

2020-07-20
鄭永年
香港中文大學(深圳)全球與當代中國高等研究院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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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始改革開放,中國人均GDP不到300美金,資本短缺。中國特別為外資制定了很多優惠政策。第一波進來的是海外華人的資本,而後是西方及其他國家的資本。1992年鄧小平「南方談話」以後,西方資本才大舉進入。到了20世紀90年代,我們開始真正加入這個體系。為了加入WTO,要改變我們自己的法律法規政策體系,使之符合世界經濟體系的規範。

進入這個體系以後,中國一直強調:我們的「接軌」就是為了加入這個世界體系,而不是要推翻它。到了21世紀初,我們開始資本過剩——這是一個非常重大的標誌性事件。不僅僅是資本,我們的產能、技術、基礎設施能力成熟都是撬動發展的動力。於是,中國開始了「走出去」的步伐。在這樣的背景下,我們跟世界經濟體系的互動發生了很大變化。當今世界體系是由西方歐美國家為主導建立起來的,對中國不見得公平,所以要在這個體系裡進行改革。因此,中國主張聯合國體系的改革、世界銀行體系的改革、國際和平組織的改革。

十八大以後,中國對外都表達得很清楚,隨着經濟力量的變化,無論是「一帶一路」還是亞投行,中國不是要取代現有的世界組織體系,但中國有能力對它做一個補充,通過創新來做制度補充。在制定新規則的時候,中國不僅要考慮到自己的利益,還要考慮到其他國家乃至整個世界體系的利益。

當世界走向我們的時候,我們也走向了世界,成為世界這個經濟舞台上的重要一員:我們是世界第二大經濟體、最大的貿易國、最大的外匯儲備國,中國已經加入了世界銀行、WTO等所有重要國際組織,在國際事務中的話語權也隨之水漲船高。歐美主要國家目前不承認中國市場經濟地位,是因為歐洲人、美國人不可避免地會用他們自己的標準來衡量中國。實際上,中國怎麼改,也不可能變成美國或歐洲那種市場經濟。

中國逐步成為一個龐大的消費市場,沒必要一定要與西方市場同質化,這是不可能的。即使中國有這樣的意圖也辦不到,因為結構不一樣、文化不一樣,甚至人也不一樣。但不一樣的市場制度不見得一定會發生衝突,這是一個互相調適的問題。當然,整個西方也沒有一個明確的關於市場經濟的標準定義。英美經濟跟歐洲大陸不一樣,德日又不一樣。西方自由市場經濟並不是最好的,正如馬克思所說,西方的市場經濟逃避不了周期性的危機,如1930年的危機、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中國的市場經濟,國家發揮的作用要比西方的更大。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基本上沒有發生過大的經濟危機,這跟政府的調節作用有關。對發展模式的探索也是中國對世界做出的貢獻。中國還是存在很多可改進的空間。縱觀世界,資本主導的西方出現了問題,計劃經濟主導的國家也出現問題了,混合經濟是大勢所趨。

作為世界上最大的兩個經濟體,中美關係不是一對簡單的雙邊關係,它是今天支撐整個國際體系的「兩根柱子」,哪一根都不能倒,倒了天就塌下來了。其他的關係都是相輔性的。

首先,美國的發展模式跟中國不一樣。中國不可能再搞以前的殖民主義、帝國主義,只能通過現在自己的方式走出去。

其次,美國充當了世界警察,中國沒有這個想法。美國在海外駐軍有多少?中國除了聯合國維和部隊,有海外駐軍嗎?中國在吉布提建立了首個海外基地,炒得很熱,但我覺得就是一個簡單的補給站。美國以前佔領過日本、德國,中國會嗎?不會。中國為什麼要搞多邊主義?正是由於世界並非只是中美兩個國家的,大家都要出錢出力,來維持世界秩序。因此,G2提出了好幾年,中國官方從來沒接受過。G2的說法只是表明這兩個國家都很重要:兩個國家合作,能解決很多問題;兩個國家不合作,很多問題都解決不了;兩個國家對抗了,很多國家都要遭殃。進一步來說,在更大的程度上,G2標誌着責任,而非權力。

今後,中國與美國乃至全世界需要互相調適。一方面,其他國家需要一段時間來適應中國的文化、法律、法規或者政策,等等。另一方面,中國也要適應世界體系的規則和文化,就如同任何人去美國,就要適應美國當地的法律,去歐洲、日本也一樣。這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過程。但是,只有當中國跟世界互相調適過、互相適應了,才能實現真正的「一體化」。

中國跟有些國家之間存在些摩擦,這是非常正常的狀態。以WTO問題為例,中國做了妥協,美國為了讓中國成為這個世界體系的一部分,也做了妥協。今天,特朗普認為美國向中國妥協太多了,對WTO不滿了;中國認為自己的妥協也很多了,不願意更多。這些看法都是從自己國家利益的角度上考量的,容易理解。有人感覺這個調適過程,好像我們被人家欺負了。其實不然,妥協都是雙向的,人家到中國來要遵循中國的法律法規。換言之,我們的企業去了美國,就要按照美國的法律行動,美國的企業到了中國也是一樣。因此,我們應該保持平常心態,去評價當前中國和世界相互適應過程中出現的一些摩擦和問題,不要太情緒化。對於中美貿易摩擦,沒必要把它當成很恐怖的事情,也不要用民族主義情緒,或者說帶有意識形態色彩的眼光來看待它。美國要適應中國,中國也要調適自己。

從整個世界史來看,進步都需要改革開放。改革就是內部改革、外面開放。中國跟世界體系發生的改變就是開放。

唐朝的時候,中國多麼開放,很多政府部長級官員都是外國人。現在說的21世紀海上絲綢之路,實際在唐宋就有了。這幾年,南海海域發掘出了中國宋朝沉船,證明那個時候中國的貿易已經很發達了,明清以後,慢慢又封閉起來。1500年世界海洋時代拉開帷幕,擁有強大海上力量的明朝卻實行了海禁政策,中國由此失去了一個時代。不過,即便是在「閉關鎖國」的狀態下,中國的瓷器也遠銷歐洲。在當時的歐洲,中國瓷器受追捧的程度超過了今天的iPhone。中國要吸取這個教訓,切勿陷入「明朝陷阱」。改革開放的道路,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難,也要持之以恆地走下去。國家領導人宣布的幾項重大的改革,如海南島自由貿易區、粵港澳大灣區、長江經濟帶等,這些都必須是在開放條件下才能做起來,也只能在開放條件下發展下去。這幾年,美國搞貿易保護主義、經濟民族主義,但是從達沃斯到博鰲,中國一再強調,即使面臨西方的貿易保護主義,中國還是要開放、更加開放。從更宏觀的視角觀察,中國40年的成就建立在改革開放的基礎上,也只能通過持續的改革開放來實現可持續的發展。

 

本文節選自鄭永年所著《大趨勢:中國下一步》

文章原刊於《中美聚焦》。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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