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善波:俄烏衝突下的美國對華戰略

2022-06-06
邵善波
高等政經研究院(中國.香港)總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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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新範式基金會總裁邵善波

筆者早前在人民大學重陽研究院主辦的「俄烏衝突以來,美國對華政策的進展評估與中國的回應」研討會上發言,由於有時間限制,我覺得有需要作出一些補充,把問題講得清楚一些。就這主題,我提出了四個觀點。

一、俄烏戰本來可以避免我對俄烏衝突出現的看法,可能與很多人不一樣。我認為這不是美國計劃之內的事情,俄烏衝突本來可以避免,事件是美國處理失誤造成的結果。日本前首相安倍晉三在接受《經濟學人》訪問時說得比較老實,他認為如烏克蘭在(美國)游說下能回應俄羅斯的一些關注,例如保證不加入北約,並尊重烏東兩個省的自治權,俄羅斯可能不會動手。烏克蘭當然不會願意,但他認為美國有這能力游說。

美國有這能力,但不會叫停她在烏克蘭的行動,無論是因為美國的內部政治(今年中期大選),還是因為他們十幾年來主導的北約東擴,推進過程都非常順利,無理由叫停。2014年出現的克里米亞事件對他們來說只是個小小的挫折。美國在烏克蘭搞的顏色革命,還有其他的政治活動都非常成功。

所以在去年底至今年初,當中情局告訴白宮,俄羅斯可能要動手的時候,美國根本沒有應對的心理準備,更沒有退讓的任何動機。面對俄羅斯準備動手的情況,美國政府對外說了很多話,欲阻止俄羅斯的行動。他們以為以俄羅斯目前的國力及內部情況,俄軍不會動手,但是最後還是動手了。所以,我認為美國在處理烏克蘭事件上出現了嚴重的誤判。現在泥足深陷,騎虎難下。如果美國有意引誘俄羅斯掉入這陷阱,美國事前不會作出那些極度嚴厲的阻嚇聲明。我們不能過分高估一個政府,特別是美國政府在決策上的理性能力,美國不缺少出現這樣的例子。


美國現時的處理辦法及態度,以及對外的一些說法,例如欲通過這事拖垮普京政權,削弱俄羅斯,都是馬後炮,事後孔明。大量媒體的炒作,極其片面的報道,在西方一時形成烏克蘭正勇敢地堅強抵抗侵略,俄羅斯節節敗退,戰事形勢大好的假象。形勢到亞速鋼鐵廠 2000 多名烏軍投降時,烏克蘭的戰情實況才出現比較平衡的報道。


從近期美國國防部長及總參謀長分別向俄方的對口通電話,以及法國和意大利的領導直接與普京周旋的動作來看,可以推斷西方陣營正在調整其方向。面對地面上愈來愈不利的情況,美歐一些人呼籲停火,改變策
略,尋求一個以政治解決問題的辦法,但我相信俄羅斯在一段時間內也不會同意,因為該國在地面上的目標還沒有完全達到。所以我估計這戰爭或對峙局面將會維持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由美國帶動的對俄羅斯極端制裁措施,因政治(面子)理由,也會在相當長的時間內不會解除。這對全球大局,特別是對美歐關係、中美關係、中俄關係等等,都會造成深遠的影響。


二、給中國做成困難及微妙局面俄烏事件的發生雖然與中國無關,但也在已經是非常困難的中美關係上雪上加霜,製造出更多、更大的麻煩,但危機中也有機遇。俄烏戰事雖然與中國完全無關,可是因為美國啟動了前所未有的全方位的對俄制裁舉措,並帶動所有盟友參與以求逼俄羅斯接受失敗,這給我們做成很微妙而又困難的情況。為了維護其制裁措施的效力,美國聲言會對任何做出削弱其制裁效果的國家進行二次制裁。這種做法已不是第一次,在對伊朗、北韓的制裁行動時,美國也持同樣的態度。中俄往來頻密,中國怎樣應對美國這些無理及過分的要求,就變成非常敏感及棘手的問題。我們當然不會配合美國打擊俄羅斯的政策,但也不可能完全不理會美國二次制裁的威嚇。故此出現了如:銀聯卡停止在俄羅斯使用;大疆無人機停止出售給俄羅斯及烏克蘭;我國航空當局禁止了因美國制裁出現有問題的俄羅斯飛機進入我國領空;以及美國當局表示,我們增購俄羅斯石油作為戰略儲備,並不違反美方制裁這說法等等。

當然在這些事情的背後,理由可能很複雜,不是簡單地因為順應美方的制裁而做的。中國如何在這大環境下,維持並發展與俄羅斯的關係,已變成一個非常敏感及複雜的問題。俄羅斯並不需要我方在軍事上、包括武器及資源方面提供支援,但其他非軍事的往來也不可避免地可能墮入美國的制裁網絡中。麻煩的是對於這些事並沒有任何標準,只是美國說了算。與此同時,中俄關係目前的情況,出現了 200 年來未見過的機遇。中俄200 多年來的恩恩怨怨,兩者的關係從來都是一個複雜而又矛盾的交往。中國在十多年前做了一個果斷的決定,解決了中俄邊界上的最後一個紛爭,徹底解決了兩國的邊界問題,為中俄合作營造了有利的環境,但之後的發展並不大,因為俄羅斯一方還有這樣那樣的一些擔心及心結,例如對中國人在其遠東地區的活動有強烈的猜忌。

現在俄羅斯面對西方全面封殺的情況下,當然非常重視及依賴與中國這一鄰國的關係。在對烏克蘭動手前,普京親身到中國,與我們達成了重要的合作聲明,就是一個表現。

事實是中俄之間有一個非常完美的經濟互補情況,俄國大量的能源和糧食、化肥、礦產,都是中國需要的東西。而中國能夠向俄羅斯提供完整的日常工業產品,這正是俄羅斯經濟長期的短板。除了西方名牌奢侈品,或麥當勞、星巴克外,中國能向俄羅斯提供電冰箱、冷氣機、汽車、手機,一切輕工業及衣食住行的日用品。所以,如果不是俄羅斯對中國的猶豫,中俄兩國的經濟確實存在龐大的合作互補空間。俄烏事件及美國的反應,把俄羅斯全面推向中國,這轉變對中國的整體戰略形勢來說非常有利。例如我們現時漫長的能源供應路線,有了俄羅斯的供應管道,再不成為我們能源安全的一個致命的脆弱環節。能否全面發展兩國的互補經濟,當然也要看雙方怎樣處理好美國的干預和壓力。因此,雖然烏克蘭戰事不是我們想見到的,也不是我們可控的,但是說烏克蘭事件對中國一點好處也沒有,這並不正確。出現這事對中國解決能源和糧食安全是個重大的契機。美國針對俄羅斯的非常極端制裁行動,看來一時之間不容易調整過來。因為政治上(面子)的考慮,沒有五年、十年,甚至二三十年,美俄的關係不會回復正常。我們能否掌握及有效運用這局面,仍然是一個需要高度技巧的問題。

三、中國仍是美國眼中最大對手俄烏事件的出現,引起了美國一些人的異議,認為中國才是美國最大的、最有威脅的對手,他們憂慮把美國的戰略焦點移離了中國,但這擔心很快被證明是不必要的。美國國務卿布林肯早前公布了美國對華政策的完整版,重申中國是美國最有力,最危險的挑戰者,烏克蘭事件沒有影響美國把中國作為最大競爭對手的這一判斷。

布林肯這次講話全面地表述了美國的對華政策,內容上與去年的講法有些分別,例如沒有用上「對抗」的字眼,但新說法只反映了他們對中國政策的微調,不是一個根本性質的轉變。美國的基本戰略態度,即中國作為對美國利益的最大危害者,並沒有改變。但俄烏事件的出現,對美國來說是一個掣肘,分散了他們的注意力及政治資源,讓美國原來針對中國要幹的事情,不再那麼簡單和容易,這從布林肯的講話中可以看出來。故此,烏克蘭事件沒有改變美國對華的基本看法,但對美國對華的舉措,對她要面對的中俄關係的新情況,會造成一定的影響。對美國來說,要達到其目標,會有更大的困難。

我們要面對現實,面對美國對華的攻擊性政策,因為雙方的不對等情況,我們反制的手段並不多,有效的和可用的措施非常有限。對美方的各種打擊,卡脖子以及針對個人及企業的各種制裁手段,我們沒有什麼化解的辦法。以「我們要做好自己的事」作為一種回應,只是個無可奈何的辦法,並不是反制措施。

四、我們能有什麼應對辦法法我們針對一些美國官員及社會人士進行的反制裁,其作用與效果,無論是實質的還是心理上的,完全與美方對我們的制裁不一樣。現在美國可能要求我們很多在美國上市的國企和民企退市,很多人建議可回到香港,這當然也是一條出路。惟香港這個國際金融中心還在多方面受到美國的牽制,包括港幣掛鈎美元機制,這情況一時之間難以改變。我們股票市場主要的玩家和參與者,美國也有重要的角色,這些事情都不是說脫鈎就可以脫離的。

在反制手段方面,人民幣是中國的最強武器,但並不是一個容易使用的工具。美國目前最大的弱點就是她的貨幣,在美元高度濫發這情況還能夠維持下去的唯一原因,就是沒有可取代的貨幣。建議恢復以黃金作貨幣基礎並不可行。美國非常明白,對全球來說無論是歐羅、英鎊、日圓都不能夠取代美元的地位,只有人民幣有這可能。然而,美國也很清楚,中國雖然高調推動人民幣國際化,但實際上並沒有做任何動作來挑戰美元的地位。一個簡單的例子可以說明這情況,中國佔全球貿易兩成多,但用人民幣結算的只有 2%左右。一個基本的,而自身亦有相當份量的經濟活動,都不廣泛使用人民幣,還說什麼人民幣國際化呢?


人民幣是美國唯一害怕中國的一件事情,但美國很清楚中國在這事上沒有挑戰她,沒有給她麻煩。美國財長耶倫認為世界上沒有貨幣能替代美元,她沒有錯。人民幣不能替代美元,但人民幣可以推倒美元一幣獨大的霸權地位,使全球金融經濟走向一個多幣混戰、沒有定標的新時代、一個戰國時代。這並不是中國願意見到的情況,所以中國雖然有這實力,也在美元霸權之下承受一定的損失及風險,但從沒有意圖推翻美元的霸權地位。

不過,現在美國打出對俄羅斯的極端制裁舉措,完全出乎全世界意料之外,全球對美國及美元都產生了巨大的信心危機。只不過在苦無選擇的情況下,美元的地位仍然沒有變化。中國作為美國眼中的最大對手,對美國這次的表現當然有極大的危機感。現在的情況是美方逼着中國要找個辦法,避過美方可能出現的打擊,特別在金融領域方面。

對於這個問題,有人樂觀地認為中美之間可以在數字貨幣上合作,以解決之間的矛盾,但這並不可能。美國對這個發展非常清楚及敏感。各國中央銀行數字貨幣的出現不單止不能解決美元的問題,更會造成美國金融地位的新危機。萬事達卡的總裁早前預言,當各國中央銀行的數位貨幣交易平台出現後,美國主導的 SWIFT 結算系統將會在 5 年內喪失其現有的地位。

面對中美關係嚴峻的局面,如何應付美國各種針對中國的極端措施,人民幣的真正國際化已成為中國最強力的反制武器。人民幣如何能安全地擴大其在國際上的使用,包括定價、交易、投資及儲備等,已變成國家的一個重要課題。在國家面對這重大挑戰面前,香港這個金融中心又能扮演什麼樣的角色,這必然也是香港面對的一個的重要課題,責無旁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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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原刊於《信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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