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浡:香港大學本部大禮堂屋頂消失之謎

2022-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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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林浡:前香港大學土木工程系教授,退休後研究香港本土歷史。

這是香港大學本部大樓(註1)在1945年底攝下的照片,可見中間大禮堂(Great Hall,1956年命名為陸佑堂)的屋頂和窗戶都消失了,網上不少中文資料,指稱此禮堂屋頂是在日本侵略香港時,被日軍炸毀,但實情是否這樣?

搜索一下,包括維基百科(註2)、百度百科、快懂百科、智庫百科等網站,還有小說家葛亮的散文〈暫借〉、近期香港出版的兩本中文書:吳邦謀的《尋覓張愛玲》和黃心村的《緣起香港:張愛玲的異鄉和世界》,以至前港大校長黃麗松(1920-2015)的錄音訪問,都有類同說法。

葛亮、吳邦謀和黃心村不約而同因研究張愛玲而提到港大本部大禮堂的屋頂。1939年到香港大學唸書的張愛玲,因戰爭被迫中斷學業,1942年5月離開香港返回上海。1944年她在上海發表了一篇文章〈燼餘錄〉,描述在日軍攻佔香港期間的見聞和感受,隻字沒有提及港大的本部大禮堂被炸。但該三名作者如此描述:
.葛亮:「陸佑堂生生被炸掉了尖頂。」(註3)
.吳邦謀:「本部大樓被日軍強力的炸彈破壞,香港大學大禮堂(1956年改稱陸佑堂)的屋頂更被炸毁」(註4)
.黃心村:「本部大樓目標最大,一顆炸彈直擊大樓左側,掀掉了大半個屋頂。」(註5)
他們同樣沒有註明資料來源。

至於黃麗松,「香港記憶」網頁上載了他於2010年的訪問錄音,談到港大在戰時遇襲的情況,其原話稱:「打仗嘅時候唯一嘅 casualty,被日本仔炸嘅,係Great Hall,個屋頂炸咗,冇屋頂,復校嘅時候,冇Great Hall,roofless…」。「香港記憶」網頁把他的原話寫成:「戰時大禮堂的屋頂被炸毀,是香港大學唯一一處遭破壞的地方。」(註6)

雖然黃麗松在戰時是港大的理學院學生,1972至1986年出任港大校長,但他的說法同樣令筆者置疑:

1. 他沒有說明消息來源,是他親眼目睹,還是甚麼人告訴他?
2. 他的回憶錄《風雨絃歌》,並沒有提及看到大禮堂的屋頂被炸毀,也沒有描述大學校園遭受破壞的細節,反而記下了他不在現場。因日軍開始攻打香港時,他住的港大宿舍聖約翰堂關閉,空襲防衛隊安排他入住山頂干德道的葉鼎新先生家裡,膳宿全由葉先生提供。香港投降後,他才到大學舍堂改成的臨時醫院用膳。幾個月後,便和哥哥離開香港逃難往中國內地。(註7)
3. 他接受訪問時已九十高齡,記憶未必準確,訪問的人亦沒有提出不同的資訊和他商榷。

要破解大禮堂屋頂消失之謎,先查看香港大學的檔案資料及相關文獻,都未見記載港大本部大禮堂屋頂被炸毀,和平後有視察報告和報章報導,指大禮堂的屋頂是被人拆毁掠奪,這情況在1942至1945年間的香港頗為普遍。──

一.戰後視察港大校園建築物的記錄(註8):是戰時留守港大校園的醫學院院長王國棟(Gordon King),伙同著名建築師安姆普斯(Leon Williamson Amps)中校,於1945年11至12月間,視察全校被破壞情況後撰寫,以便向外界爭取資助修建校園。內容指顯然沒有建築物是因為敵軍的炸彈或槍炮攻擊而損毀,包括本部大禮堂等建築物失去屋頂和窗戶,主要是被人拆毀掠奪所致。大禮堂頂部的鋼製桁架仍存在,但屋蓋面被拆除,牆壁狀況很好。

二.《香港大學第一個五十年,1911-1961》(University of Hong Kong:the first 50 years, 1911-1961),1962年港大為金禧校慶而出版。第六章〈戰爭的試煉〉(The Test of War),由時任校長賴廉士 (Lindsay Ride) 撰寫。他早於1928年來港出任港大醫學院生理學系教授,後升任醫學院院長。1941年12月他負責指揮香港義勇防衛軍的戰地救傷隊,醫學院的職務由王國棟接替。

賴廉士憶述開戰時大禮堂改為臨時救護醫院。當時敵人的炮火對校園的破壞只屬輕微,本部大樓並沒有被炮彈直接擊中,只有一個炮彈落在大門門廊下,在通往大禮堂的花崗岩階級上留下了輕微的破損痕跡。校方因而決定把大禮堂內的臨時救護醫院遷移到馮平山圖書館、盧吉堂和儀禮堂這兩座學生宿舍。

香港政府投降後,日軍即進入大學範圍,本部大樓西面的羅富國科學大樓被大肆搜掠,實驗室的設施、記錄、書籍、文件、科研成果等有價值的東西全部拿走,屬有系統有計劃的搶掠。他們撤離後,不法之徒見有機可乘,便進入沒有人留守的大學樓房內盜取餘下的物資。在三年零八個月的日佔後期,嚴重的食物和燃料短缺,驅使饑民把許多樓房內的木材拆掉搶走,以致在1945年和平後,羅富國科學大樓,大禮堂、聖約翰堂(男生宿舍)等眾多港大建築物,都變成沒有屋頂的空殼(註 9、10)。

香港淪陷後,王國棟和賴廉士都落入日軍手上,後成功逃離香港,到了中國的大後方參與抗日工作。和平後重回港大服務。王國棟1956年才卸任港大婦產科學系主任及講座教授的職務,轉到澳洲工作。賴廉士1949年4月起擔任港大校長,至1965年1月退休。他們都是較了解港大在戰時狀況的有力證人,如果大禮堂屋頂被炸毀,絕非小事一宗,他們必會在記錄及回憶文章中提及。

三.《香港大學史話》(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An Informal History),共二冊,由梅樂彬 (Bernard Mellor) 撰寫,1980年出版。梅氏1946年來香港出任港大英文系講師兼署理教務主任,曾目睹港大校園一片廢墟的景象。他1975年退休後用幾年時間整理了許多資料編寫校史。書中提及香港保衛戰期間,大禮堂北面前方的Union Building (1986年命名為孔慶熒樓)的東翼頂層被炸毀(註11),但沒有列出此資料的來源。

此書第10章寫到戰後重建時指:1945年8月14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後,囚於赤柱的史勞司校長(Duncan Sloss) 獲釋,便回到校園視察情況準備復校,目睹滿目瘡痍,幸而收藏在本部大樓和馮平山圖書館的大部份藏書避過刧難。當時他估計建築維修費用需要46,000英鎊。但在8月30日英軍夏慤中將正式接管香港前約兩星期,香港處於無政府狀態,因為燃料和食物極度短缺,許多不法之徒和饑民四出搶劫,撬走樓房的木地板、窗框、門扇、樓梯、屋頂等有用物料,港大校園自不能倖免,再添損失。因此,治安回復正常後,史勞司校長便發覺復修費用大失預算。(註12)

四.《香港大學百年史》(A His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由港大歷史系教授管沛德 (Peter Cunich ) 撰寫,2012年港大為百周年校慶而出版。它對戰時的描述較全面,提及鄰近守軍炮台和軍事設施的港大羅富國科學大樓及利瑪竇宿舍,均受到炮火襲擊導致損毀,之後不法之徒的搶掠十分猖獗。此書也記載Union Building的東翼頂層被炸毀,但這項消息的來源依然不詳。(註13)

五.《陳君葆日記全集》:在日治時期一直留在香港的港大馮平山圖書館館長陳君葆,在日記中亦未提及港大大禮堂屋頂被炸毁,而記載校園物資,如門窗、枱椅等被偷或被劫,則有多篇。其中於1942年2月9日記載:「上午視察皇仁書院(筆者按:當時位於中環鴨巴甸街的男校)、庇理羅士(筆者按:當時位於中環荷里活道的女校),前者屋頂、窗戶俱拆去,彷彿被大轟炸一樣,只四壁還完整。」(註14)。可見在淪陷初期已經有屋宇樓頂被人拆毀。

六.香港《工商日報》1946年3月23日的報導:一則題為「港大頒授學位典禮,港督暢論自治政府」的新聞記載──「典禮在上蓋被拆毁地板被撬去作燃料之禮堂舉行。戰前禮堂四壁之金漆木框肖像,亦已失其所在,此香港最高學府之建築及其設備被毀壞程度,非短期內所能復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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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上述文獻資料,筆者參考了相關照片及王國棟在1945年底所寫下的視察報告,有以下從工程結構力學角度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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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禮堂的遠觀和近觀照片,可見承托屋頂的桁架和四周的牆壁還是保持完整,情況和1942年2月9日陳君葆形容的皇仁書院「屋頂、窗戶俱拆去,只四壁還完整」大致相若。在結構上,屋頂是整幢大樓相對最脆弱的一環,假如炮彈或炸彈直接擊中了大禮堂的屋頂,撞擊和爆炸產生的猛烈氣流及強大的爆震壓力,會首先把瓦片粉碎,跟着下面承托瓦片的木板條和托樑被扯脫,桁架扭曲、折斷、移位或墮下。最後牆壁亦往往會受到爆炸壓力和火燒損毁而倒塌。這種炸彈對樓房造成的破壞,在戰後殘垣敗瓦、樓房變廢墟的照片中屢見不鮮。因此,大禮堂的屋頂若是被炮彈或炸彈直接擊中,而後果只是把屋頂的瓦片、木板條和托樑「齊齊整整」的轟走(如照片所見),桁架和牆壁卻能保持完整並且屹立不倒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或許本部大樓大禮堂差點被擊中,失實的消息便不斷訛傳;但綜合上述史料、觀察和分析,可說明大禮堂的屋頂在戰時消失,並不是被炸毀而是被拆毀。至於如何拆?未發現較詳細的記述,人類在戰亂時期為求生存,很多以為不可能的事都會發生!

註釋--

1.香港大學本部大樓(Main Building),是港大本部校園內歷史最悠久的建築物,於1910年動工,1912年落成,本部大樓最初的平面布局呈「日」字形,大禮堂(Great Hall)位於中央,兩側各有一庭院。在1950年代,大樓向南面增建了新翼,加建了兩個庭院,使大樓的平面布局變成「田」字形。為紀念富商陸佑早期對大學的捐助,大禮堂於1956年命名為陸佑堂。

2. 維基百科「香港大學本部大樓」條目內, 原有關於大禮堂屋頂的描述於2022年7月已被修訂。

3. 大公網, 2017-8-13 http://www.takungpao.com.hk/sports/text/2017/0813/104789.html

4. 吳邦謀:《尋覓張愛玲》(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2020),105至106頁。另見128頁類同內容。

5. 黃心村:《緣起香港:張愛玲的異鄉和世界》(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2年7月),30頁。

6. 「香港記憶」網頁:黃麗松全部訪談記錄之香港淪陷 : https://www.hkmemory.hk/MHK/collections/oral_history/All_Items_OH/oha_52/records/index_cht.html

7. 黃麗松:《風雨絃歌─黃麗松回憶錄》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00)18-20
頁。19頁「空襲防衛隊」英文原著是“ARP”,是Air Raid Precaution Department的英文縮寫,當時較通行的譯名是「防空署」。

8. 香港大學檔案館提供有關Gordon King的藏品:Memorandum on Reconstitution of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by Gordon King on 8 Dec.,1945.

9. Brian Harrison (ed):The First 50 Years -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62)Page 63-64, 80

10. Loong, Shiu-kee:St. John's Hall,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History and Register 1912—1952,(1952)Page 13 .

11. Bernard Mellor: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 An Informal History, Volume 1,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1980), Page 97。香港大學的Union Building於1919年落成啟用,當時未有正式的中文譯名,Union並非指學生會,該建築物是全校教職員及學生交流和活動的場所。二戰前,港大學生的文娛康體活動受到校方的嚴格規範和監督。到戰後,學生會才邁向獨立自主,1949年註冊為獨立社團。戰前的Union Building稱為聯合會大樓較合適。參見Chan Lau Kit-ching and Peter Cunich (eds), An Impossible Dream: Hong Kong University from Foundation to Re-establishment, 1910–1950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2), p145-146

12. 同上, Page 106-107

13. Peter Cunich:A History of the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Volume 1( Hong Kong
University Press, 2012)Page 398, 426-427

13. 陳君葆著,謝榮滾主編:《陳君葆日記全集》卷二(商務印書館(香港)有限公司, 2004)55頁。

文中照片來自香港大學圖書館數碼典藏網頁。

鳴謝:潘惠蓮女士提供文獻資料及意見。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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