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裡克·孟迪斯:特朗普治下的美國是進還是退?

2017-01-21
帕特裡克·孟迪斯(Patrick Mendis)
哈佛大學費正清中國研究中心訪問研究員
 
AAA

US1.jpg

美國新的指導原則是不可預測。不僅在國內政策方面,特朗普變幻無常的外交政策立場,以及離經叛道的外交交流方式,令一直以來值得信賴的美國在國際事務,尤其在中美關係和太平洋事務上,變成了一個無法預測的夥伴。 

不可預測或許會成為新常態。特朗普宣稱入主白宮第一天就終止跨太平洋夥伴關係協定(TPP),“不可或缺之國”似乎正在國際貿易關係中自我孤立。不過,在宣布執政頭100天計劃時,特朗普卻在另一個競選承諾——退出北美自由貿易協議(NAFTA)——上沉默了。不過他仍明確表示將就自由貿易協議與加拿大和墨西哥進行重新談判。 

如果美國終止TPP,中國將非常樂意擴展其在環太平洋地區的影響力範圍,而美國盟友將不可避免地轉而在該地區尋求一個更加可靠的夥伴。隨著這些地緣政治現實逐漸成真,特朗普“讓美國再次強大”的競選承諾會最終反而“讓中國再次強大”,並令美國退化為一個可有可無的國家嗎? 

助力中國 

一個過分自信的中國注意到“衰落”的美國正在放棄自身建立的貿易遠見,同時中國正通過“一帶一路”戰略推進其商業使命。去年11月秘魯召開APEC峰會期間,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向參加峰會的領導人重申,中國將邀請TPP成員國及東盟成員國加入北京支持的區域全面經濟夥伴關係(RCEP)。 

意識到特朗普政府將給予TPP死亡之吻,前總統奧巴馬警告說,一位奉行保護主義的總統入主白宮,不僅將損害美國經濟,還將損害美國的全球信譽。終止包含12個國家的TPP,重新談判NAFTA,不是應對美國國內社會衰敗、種族衝突、經濟困境的萬能藥,因為這些問題很大程度上是由科技進步、人口變化、企業戰略和稅收結構造成的。 

正如他的競選承諾可能出現反轉,特朗普的就職培訓可能讓他意識到美國政府制衡機制的運行方式與經營私人企業不同。傾向共和黨的華爾街金融機構、美國跨國企業和美國商會肯定會挑戰特朗普的貿易和外交政策立場。在與TPP另外一個重要成員日本首相安倍晉三的會談中,特朗普已經了解到退出該協定的嚴重後果。 

不過,特朗普總統將在白宮擁有更多靈活性,白宮以前是並將越來越成為美國外交和貿易政策的主要推動者。特朗普政府必然會改弦更張,尤其是在處理對華關係上。 

商人總統 

一旦國會參與白宮倡議,特朗普總統可能再次轉變想法。鑑於其無法遏制的自我吹噓渴望,他可能會與TPP其他11個成員重啟雙邊談判,並將TPP重塑為“特朗普-太平洋權力”。特朗普似乎相信,運用其在1987年出版的《交易的藝術》一書中闡述的技巧和洞察力,通過雙邊談判達成的貿易協定將“把工作和產業帶回美國本土”。 

作為一位自封的交易高手,特朗普只要信奉托馬斯·傑弗遜的建國理念就可以“令美國重新強大”:“與各國進行商業往來,但不與任何國家結盟,這應當成為我們的信條。金錢,而非道德,是文明國度的商業原則。與各國和平相處、貿易通商、保持友誼,但不捲入任何聯盟。”特朗普行事更像是一個傑弗遜派的共和黨,他可以與任何人進行貿易,好像中國人那樣。與其他建國先父們一樣,特朗普也曾說過:“我愛中國和中國人民。” 

然而特朗普指責北京利用貿易政策“強暴”美國。不過,當他意識到中美之間互利共贏的貿易關係遠比他自相矛盾的言論更為複雜時,他除了繼續發展中美關係之外別無選擇,畢竟他不想美國在領導力和全球貿易規則制定權之爭中輸給中國。 

在特朗普心中,TPP對美國來說是“一個潛在的災難”。但在前國防部長卡特看來卻並非如此。卡特堅稱,在維護美國地緣政治霸權方面,“批准TPP與增加一艘航母同樣重要”。為推進其“美國優先”議程,該議程描繪了如何在“我們偉大的祖國”“生產鋼鐵、制造汽車或醫治疾病”,特朗普總統必須依靠全球供應鏈。當特朗普主政的白宮開始與其他國家打交道時,最難纏的對手將是已經將雙邊關係拓展到140多個國家的中國。 

彌補戰略失誤 

無視中國是一個錯誤。中美關係對兩國來說是互惠共贏的。兩國雙邊關係的黃金期早在殖民地時期的美國就開啟了,但雙邊通商直到1794年一艘名為“中國皇后號”的帆船自紐約駛向廣州才正式開始。雖然來自中國的投資和移民在19世紀末為美國鐵路文化的建立貢獻良多,中國鴉片戰爭和太平天國運動以及美國內戰卻改變了這一雙邊貿易的歷史進程。 

此後發生了種種災難和悲劇,直到兩次世界大戰和越南戰爭之後,接替毛澤東上台的鄧小平才帶領中國回歸其貿易、投資和對外開放傳統。隨著克林頓政府支持中國加入WTO,兩國關係日益深化,不僅在貿易和經濟領域,人員交流也開始出現指數級增長。例如,現今有超過25萬中國學生在美國大學接受教育,並為此花費數十億美元。同時,從印第安納到弗吉尼亞的美國小企業也因與中國的貿易往來而蓬勃發展。 

特朗普提議對中國徵收45%的關稅,並對美國駐北京的銀行家進行經濟制裁,但這些報復手段都無法取得預期效果,同時也充滿危險。截至2016年9月,中國坐擁1.15萬億美國國債,佔美國國債總額的30%。共和黨眾議院議員蘭迪·福布斯曾準確計算出“美國每天要為這些國債支付給中國7390萬美元利息”。但出於某些原因,特朗普卻認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需要仰仗美國的繁榮,因此美國對中國擁有“極大影響力”。 

人們普遍認為,相比希拉莉,特朗普上台對中國更為有利,因為他有著商人的生意頭腦,他可能某天批評中國,但轉天就大唱贊歌 。特朗普高級顧問詹姆斯·伍爾斯曾在克林頓政府期間出任中央情報局局長,他批評奧巴馬政府不加入亞投行的決定。亞投行由北京主導建立,旨在為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一帶一路”倡議提供資金支持。其他美國盟友,包括英國、德國、法國、意大利甚至印度,都無視奧巴馬的要求而選擇加入該機構。 

由於其內閣擁有數位華爾街億萬富豪和百萬富翁,同時由金融家蘇世民(Stephen A. Schwarzman)領銜、由16位成員組成的華爾街“廚房內閣”(也被稱為戰略與政策論壇)不斷向他施加壓力,特朗普政府可能會考慮加入亞投行。特朗普是一個實用主義者和商人,他的目標就是取勝。因此,龐大的“一帶一路”倡議帶來的投資機會對特朗普的朋友們,以及包括蘇世民在內的金融家們來說,不啻為一個金礦。蘇世民在北京清華大學投資1億美元設立了蘇世民書院,該書院以牛津大學羅德獎學金為原型,旨在“推動中國與世界的(相互)理解”。 

利用新槓桿 

特朗普已透露,他可能利用多種槓桿手段來爭取受到中國威脅的國家。除了與日本首相安倍晉三會面、與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交流外,特朗普的通話對象還包括澳大利亞、菲律賓、巴基斯坦和台灣領導人。這些通話明顯在發送戰略訊息,正如他在其離經叛道、政治不正確的競選過程中和針對中國的推特中所表現出來的那樣。 

特朗普政府可能會通過與這些國家的戰術性雙邊接觸來制衡中國。對一些保守派共和黨人來說,奧巴馬對中國的外交政策,加之中國在東海、南海、朝鮮半島和對台兩岸關係表現出來的獨斷行為,是徹頭徹尾的失敗,正如美國政府在阿富汗、利比亞、敘利亞和其他地區的失敗政策一樣。與奧巴馬在這些衝突中採取多邊處理方式不同,特朗普政府可能會採取雙邊方式,正如中國與菲律賓和越南在南海領土主權問題爭端中採取的雙邊方式一樣。 

在釋放這些槓桿信號的同時,特朗普政府還可能同時加速推進美中雙邊投資協定(BIT)談判。利用非傳統外交手段,特朗普政府將逼迫北京放棄對效率低下的國有企業的扶持。而這是中國加入WTO的15年後,奧巴馬政府依然沒能成功解決的問題。既然仍存在國有企業,中國爭取WTO“市場經濟地位”的做法就充滿爭議,但中國正享受著全球商業及世界承認其作為一個可靠貿易夥伴帶來的利益。 

有鑑於此,如果不“讓中國再次強大”,特朗普在任期內幾乎無法做到“讓美國再次強大”。正如中國國家主席習近平的“一帶一路”倡議旨在復興中華民族和儒家文化(這兩者都曾被美國建國先父們崇拜並模仿),特朗普可能需要在對抗日益激進的中國之前,重溫一下中美歷史。 

進化中的、多層面的中美雙邊關係內在極其複雜,但中美兩國的共同繁榮,與貿易、投資和人員交往息息相關。無論特朗普政府將給中國和世界帶來何種前景,有一件事情是可以預見的,那就是美國必須接受中國必然的崛起。在特朗普總統治下,這種可能性會令“不可或缺之國”變成一個可有可無、但被中國人稱為“美麗之國(美國)”的國度麼? 

 

原文刊於《中美聚焦》

http://cn.chinausfocus.com/foreign-policy/20170116/11953.html 

延伸閱讀
  • 居安樂而思憂患,能幫助我們對當前極其複雜敏感、充滿各種陷阱的國際環境時刻保持清醒頭腦,同時為國家和世界和平穩定、經濟發展多做思考和籌劃,也要準備付出必要的努力甚至犧牲。

    何亞非  2019-10-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