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炫美:《芳華》:你總要學會與陰影和平共處

2018-02-07
吳炫美
學研社研究員
 
AAA

FAN.jpg

聖誕節休假,我觀看了由馮小剛執導的電影《芳華》。因為怕劇透,看片前故意一篇影評都不讀,還專門帶上紙巾進影院,準備隨時淚灑片場。也許是年紀漸長,淚點越來越高,影片看到最後,我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地,耐心地把韓紅的《絨花》聽完,任憑片場開燈,觀眾離席。我不是沒有被打動,而是被故事主人公無奈而悲涼的命運堵得說不出話來。走出電影院,腦海裡只跳出一個詞:真實。我沒經歷過那一代人的芳華歲月,影片的戰爭場面也幫我補腦了自衛反擊戰。但這種真實感,不僅是追問歷史事實,更是人生真相的真實,也是幽暗人性的真實。故事沒有過分戲劇化的情節,其真實感就如你見過的人,經歷過的事,然後把你對生活的理解用一個四十年前的故事再說出來。

善良的人不一定有好報

故事發生在上世紀70年代的部隊文工團,以女兵蕭穗子的視角,講述了一群性格各異的文工團員四十年的命運變遷。其中男主角劉峰是團裡出了名的老好人,外號“活雷鋒”,而女主角則是被歧視和排擠的何小萍。一個是好得“過分”的道德高尚的人,一個是不曾加害任何人的弱者,本質都很善良。正是這兩個最善良清澈的人,命運卻最不堪,一個殘疾後苦無依靠,一個得了精神病,在80、90年代改革開放的洪流中再也追趕不上,只能接受悲涼的結局。

主人公的命運之所以急轉直下,關鍵是那場“觸摸事件”以及在事件中顯露出人性猙獰而卑劣的面向。無論是蕭穗子、林丁丁、郝淑雯、政委、團長,看似非主動作為的每一個普通人,都是這場悲劇的加害者。勒龐在《烏合之眾》中說過:“為了獲得群體的認同,個體願意拋棄是非,去換取那份讓人倍感安全的歸屬感。”而這種人性之惡,在過去和現在,都沒有改變過。

電影給我們揭露了一個真相,善良的人不一定有好報,普通人也許正是施暴者。劉峰和小萍,沒有像我們希望的那樣,離開部隊後重整河山,絕地反擊,甚至這兩個靈魂相互扶持的人,最終都沒有像一對真正的愛人那樣在一起。我們總是善意地相信弱小能變強壯,善良能戰勝邪惡,相愛的人終能相守。可事實往往是,心機重重的人扶搖直上,愛過的人散落天涯,善良的人不一定有好報。

但話說回來,雖然善良的人不一定有好報,但相信善良的人還是會選擇善良,因為那會使人心安。只是我不再盲從善良,因為善良必須有刀鋒,否則善良不會有立足之地。

個人在時代洪流中非常渺小

電影對故事鋪展的時代背景並沒有直接交代,但故事發生在軍隊,這是特別講究紀律、集體和組織的地方,個人幾乎沒有選擇的余地。軍隊裡人事任免、崗位輪轉、番隊裁撤,都是組織說了算。而電影正是利用這個特殊的體制框架,講述了那一代中國人難以言說的傷痕,個人無法選擇自己的命運,也難以追求自己的理想,自我在整個集體主義和國家主義的話語中顯得格外渺小。

影片裡展現的既是個人命運,也是國運。戰爭似乎離我們這一代很遙遠,看到自衛反擊戰中血肉模糊的場面,我不禁慶幸自己和孩子們能生活在和平年代,不需要以血肉之軀去換取安寧的生活。但是,在中國依然以國家主義和集體主義為主導的話語方式和政治文化的影響下,一代一代國人的集體行為依然在不斷上演。80年代的下海、出國熱,90年代的股票潮,2000年前後熱考公務員,直到今天的創業潮,一撥撥國人在體制內外、國門內外進進出出,跳進時代的洪流拼命抓住每一個機會。但我們也發現,不少自以為站在時代風口的人,最後也不過是在歷史舞台中跑了個龍套而已。

愛情也許什麼都不是

這是一個講述青春的故事,但吊詭的是,真正意義的愛情在這場青春盛宴裡幾乎沒有存在過,所謂的愛也不過只在劉峰和小萍最後的小站擁抱裡露了個臉。

蕭穗子與陳燦之間應該只是曖昧,這種脆弱朦朧的關系根本抵不過軍隊干部子弟眼中的門當戶對。林丁丁與攝影干事的關系,大概只有利用和虛榮。陳燦與郝淑雯反倒簡單,就是門戶相當。我開始並不理解,劉峰那樣的老實人為什麼會愛上林丁丁,後來想想也不是沒有道理,愛情往往源於盲目和想像,劉峰對真實的林丁丁並不了解,所以才會愛上。而林丁丁正是因為了解自己和劉峰,才對劉峰的表白感到恥辱和辜負。小萍對劉峰的感情經歷了數十年終於表白,但他們直到暮年才有機會重逢。而小說《芳華》對兩人關系的描述更為殘忍,那個會用心靈和身體愛一個人的劉峰,在林丁丁告發他的時候已經死了,雖然小萍在劉峰最後階段悉心照料,但“會愛的劉峰,只他想起他的小林,夢見他的小林的時候才復活一下。沒有人能救活那個會愛的劉峰,小曼(萍)知道,包括她,也救不活那個會愛的,會為女人肌膚發痴發迷的劉峰。”

馮小剛的老辣就在於,兩情相悅的愛情在這部講述青春的影片裡根本是缺位的,但殘酷的事實卻為觀眾揭開了又一個真相,愛情在國家、戰爭、利益和門戶中,她什麼也不是。

所謂真實,還是電影裡幾乎沒有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壞人,每個人都有光明和陰暗的面向,都是好壞參半。雖然有評論說這部電影對很多情節蜻蜓點水,對歷史沒有深刻反思,但正是這種淡淡的陳述才讓人感受到個人在國運和命運面前的無力和凄惶。我們看到鑲著金邊的青春芳華,但那個時代對絕大部分國人來說卻是黑暗的記憶;我們看到戰爭中頂天立地的英雄主義,也被戰爭的殘酷深深震撼;我們看到一聲驚雷後中國社會的大變革大開放,也看到小人物在歷史車輪輾軋下的悲涼。我們看到在光輝底下,那大片大片無法抵擋的陰暗,這也是我在觀賞完影片後怔怔地坐在原地,哭不出來卻久久不能釋懷的原因。

當我焦慮地想對影片的理解找一個支點的時候,正好看到著名心理學家榮格的一句話:理解自身的陰暗,是對付他人陰暗的最好辦法。(Knowing your own darkness is the best method for dealing with the darknesses of other people. )每一個接受陽光照耀的事物背後一定有陰影,包括每一個你和我。人不能憑借想像光明來獲得覺悟,而是要意識自己的陰影。我們唯有面對它,點亮它,讓它被看到,被訴說,與它和平共處,它的破壞力才會消失。從這個意義說,誠實地承認自己的陰影和社會的陰暗,恰恰是我們真正自我覺醒和理解世界的開始。只有承認和面對,才能讓我們重新審視那些在個人和群體中留下的未曾愈合的傷口,才可能坦然地面對個人命運和時代的無常流轉,以清醒和理性的姿態,迎接生命中的每一縷陽光。

就像電影的最後旁白,“一代人的芳華已逝,面目全非,雖然他們談笑如故,可還是不難看出歲月給每個人帶來的改變。倒是劉峰和小萍顯得更為知足,話雖不多,卻待人溫和。”劉峰和小萍是故事中命運最坎坷的人,但最後比誰都知足坦然,我想他們應該是擁有了面對自己和他人陰暗的能量。

仔細想來,人生滿足感的獲得,不在於你得到多少幸運,而在於你有多大能耐與陰影和平共處。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延伸閱讀
  • 媽姐很多都會進行「自梳」儀式,表示「梳起唔嫁」,這群人,我們又會稱她們為「自梳女」。1997年,香港導演張之亮執導了一部名為《自梳》的電影,就是講述這群特殊的群體。

    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  2020-03-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