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闊歷史:自梳與《自梳》--對上世紀女性的解讀

2020-03-09
 
AAA

作者: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成員 陳運妙

 10.jpg

電影《自梳》宣傳海報, 網上圖片

周日,在香港的大街小巷走着時,不難遇上一些來自菲律賓、印尼的外傭。今天,家庭傭工大都是來自東南亞,但是原來在上世紀30年代,香港並不流行聘請東南亞人作為家庭傭工,反而流行僱用來自廣東順德地區的女傭。

1930年代,絲綢業式微,順德當地一些原本以繅絲為業的婦女,為了謀生,只好飄洋過海,到南洋(即今日的馬來西亞、新加坡)和香港、澳門等地方擔當家庭傭工。這些女傭,我們大都統稱她們為「媽姐」,或者「馬姐」。媽姐很多都會進行「自梳」儀式,表示「梳起唔嫁」(未婚女子自己將髮辮挽成髻,以示終身不嫁),並會湊錢買一間俗稱「姑婆屋」的房子,待退休後一同居住,互相照顧。這群人,我們又會稱她們為「自梳女」。

7.jpg

網上圖片

電影《自梳》
1997年,香港導演張之亮執導了一部名為《自梳》的電影,就是講述這群特殊的群體。這部電影當年引發了社會熱烈討論,獲得1998年香港電影金像獎的最佳女主角和最佳女配角提名、1998年金馬奬最佳女配角提名,而劉嘉玲更於同年香港電影金紫荊獎獲得最佳女主角獎項。
自梳的意義
電影中第一個表現自梳女的鏡頭就是自梳的儀式, 由年長的自梳女幫想要自梳的少女梳頭編辮子 ,「一梳福,二梳壽,三梳自在,四梳清白,五梳堅心,六梳金蘭姐妹相愛,七梳大吉大利,八梳無難無災⋯⋯」鏡頭呈現出莊嚴的「儀式感」,也為自梳女增添了一抹尊重的色彩。電影《自梳》是一個具有女性色彩的取名,影片中的重要角色幾乎都是女性,男性角色的戲份大多是為了對女性形象起到襯托的作用。除此以外,男性對女性的愛在《自梳》這部電影中也是缺席的,《自梳》這部影片中的女性大多都是以獨立的個體形象出現,脫離了家庭,尤其是象徵著父權的父親形象的缺席和弱化,代表著她們脫離了固有的兩性關係和傳統道德的禁錮,正在釋放自己的天性。
自梳是女性自我蛻變的過程
電影中玉環是一個完全獨立的個體,不管是作為妓女、八姨太還是作為自己,她做事都是隨心而為,完全突破了當時的封建禮教。她曾經是妓女,嫁給富商陳老闆後,要和上邊的七個姨太太爭鬥,她都毫無懼色。當七姨太收買了髮型師破壞了她的髮型,她仍然可以高傲地出現在眾人眼前博取所有人的眼光;而她的丈夫是以一個花天酒地、不務正業的壞形象出現於電影中:他為談成所謂的大生意而將玉環留下陪別的男人過夜,他裸著上身摟著一個女人從臥室出來。玉環面對這樣的丈夫, 她可以憤然反問丈夫:「我以為我嫁人了就可以得到安全感?」,之後玉環爭取了自己的財產,離開了那個所謂的家。儘管被丈夫當成做生意的工具,卻絲毫沒有影響她的驕傲,反倒更加具有藐視那些衣冠禽獸的氣焰。電影中玉環不明白為甚麼自梳女還要嫁人 ,意歡向她解釋 ,這叫買門口,沒有了門口死後就會變成孤魂野鬼,玉環卻蠻不在乎說:「反正我都無所謂,死了以後的事情,就等死了以後再說了。」這句話可以體現出玉環超越當時傳統婦女的思想。可惜那個年代女人不能按她自己的意志生活,離開了男人,她既做不了任何事而且也幹不成任何事,男人怎麼做她就怎麼做,她應把男人當做主人來侍奉,她應畏懼男人,服從和臣屬於男人。故此,雖然以前的玉環也勇敢、率性,但是她卻需要依靠男人得到安全感,而在她離開丈夫之後她就變成了完全獨立的人,因此玉環的蛻變是從擺脫男人的那一刻完成的。

而意歡則是那個時代的典型女性形象,膽小怯懦,總是在躲避和妥協,從來沒想過要反抗,影片的一開始她就是躲在眾人之後為了躲避自己的命運而選擇自梳,她的父親以一個反面的形象在開首出現,強行勸女兒乖乖聽話當小妾。再來意歡為了心愛的旺成打破了自梳女的禁忌,當懷孕的意歡滿懷期待地要和旺成遠走高飛時,旺成又是以一個懦弱無能的負面形象出現在螢幕前。意歡感到絕望,雖然鏡頭只給到了意歡的臉,但從她臉上細微的表變化,觀眾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她所承受的痛苦,她的眼神中是絕望和無奈的、她的哀嚎是撕心裂肺的,仿佛是對旺成的怨恨,也是對整個社會壓迫的控訴。在意歡刮宮險些死去的時候,玉環傾盡她的所有去拯救她。導演也採用了唯美隱晦的手法,兩人並排坐在醫院的長椅上,意歡為玉環包紮手上的傷,心疼玉環為她付出的一切。這一場景是意歡人生的轉捩點。歷經這一切的她開始變得勇敢起來,接受與玉環這段難以啟齒的感情,完成了自我的蛻變,同時也是對封建禮教的突破。

5.jpg

電影《自梳》畫面截圖,網上圖片

來到五十年代的新女性阿慧,她喜歡的男人也如旺成一般無用,其男友也是以「渣男」的負面形象出現在電影內。在面對與她相戀四年的男朋友以愛上別人為由要與她分手時,她果斷選擇了自殺,電影中運用平行蒙太奇的方式,把四十年代意歡刮宮的場景和五十年代阿慧因為男友的背叛選擇自殺的場景展現了出來,體現出了在不同的時代中女性的地位,都處於一個弱勢的局面,這點可以看出女性的地位並沒有因為時代的不同而有所改變。阿慧被意歡救後,她隨著意歡來順德的一路上,她漸漸有了自己獨立的人格,明白了女性的尊嚴、自我人格的重要性,完成了自我的蛻變成長。

男性是《自梳》的攻擊對象
男性既為女性主義攻擊的對象,作品中男性角色自然多為負面人物。故此,電影中的主要男性角色 一概以一種不負責任、自私自利的形象出現在畫面中,而其他男性角色大部分也都是醜惡的,例如意歡在大雨中等候玉環的時候強行驅趕她並用腳踢她的男性軍官、意歡送自己的自梳姐妹去新郎家時那些鬧洞房的男性,他們的行為舉止都代表了對女性的不尊重。除此之外,一些道統的拍攝,例如自梳女出嫁前,要有姑婆屋的姐妹將衣服緊密縫起,以防被男性玷污清白。在回到姑婆屋之後要進行細緻的檢查,如果與男性發生不軌行為,則會被鄉黨所不容,遭受酷刑毒打後,捆入豬籠投河溺死。這幕電影內容也表明出那個時代女性是沒有任何地位的,同時也為女性角色其後意識到要自覺、要獨立自主、要掌握自身的命運作出鋪墊。

8.jpg

網上圖片
 

父權對女性的壓抑
《自梳》是一部優秀的女性主義電影,張之亮用溫和的表現方式以及醜化男性的方法,展現了不同時期、性格迥異的三位女性的成長與蛻變,傾訴著她們是如何做到自我主體意識覺醒與綻放。

誠然,無論是在古希臘、基督教的文明裡,還是在中國的儒家文化中,女性一直是被壓抑的性別,女性以「第二性」或「他者」的身份被置於邊緣地位。作為家庭中重要的倫理角色,父親不單純只具有養育和保護的權利,其存在本身就是社會權威的化身。父親這個角色早已越過個體角色本身,昇華為傳統文化即父權和秩序的代言人。因此,傳統的男權思想是以父親為代表的,這種男性主體地位的優越性,極大地限制了女性的自由,很大程度上壓抑了女性個體的意識表達和自我建構,並阻礙了女性走向自由之路。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延伸閱讀
  • 承《瘟疫二三事(上)》 ,筆者續問:瘟疫於帝制中國之情況?瘟疫與朝代衰亡之關係?是為本文之問題意識。

    香港歷史文化研究會  2020-03-0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