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勇:默克爾又來「串門」了

2018-05-28
于大勇
思考香港駐德國特約評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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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國總理默克爾又訪華了。

新聞界喜歡用一些數字來體現這次訪問的重要性,例如“連任後首次訪華”“任總理以來第11次訪華”等,還有媒體甚至認為默克爾此次訪華,釋放了德國“轉向東方”的戰略信號。

其實,作為一個依賴出口的工業強國,其領導人去拜訪本國最大的貿易伙伴,這是稀松平常的事。從這個意義上說,德國不存在“向東轉”的問題,因為它的生意一直就牢牢扎根在東方。

不過,這次默克爾訪華的背景倒是非常值得一提:一、中美之間通過談判剛達成積極意向,貿易戰還未正式打響即已喊停;二、德美以及歐美貿易的衝突尚未找到解決途徑,特朗普現在可以騰出手來專門對付德歐。

因此,默克爾此次訪華,除反應兩國經貿關系非常密切之外,還是一次在新的國際格局中,重新調整德中和歐中戰略關系的重要契機。

默克爾“腹背受敵”

默克爾雖然連任成功,但眼下的處境卻相當不樂觀,用“腹背受敵”來形容也不為過。這多重壓力起碼來自以下四個層面:

其一,根據中美之間達成諒解和意向,兩國貿易將大幅增強。眾所周知,市場並不是無限的,一個方向貿易增長,多少都會影響另一個方向的生意。所以,中美貿易衝突得到解決,哪怕是暫時的,德國和歐盟都會感受到此消彼長的壓力。

據法媒CNews報道,法國財經部長勒梅爾(Bruno Le Maire)已對美國想讓歐洲國家為“中國的不良行徑”付出代價表示“不解”。他在提醒歐盟“如果無法展現強硬立場,恐將淪為中美協議的犧牲品”的同時,直截了當地提出了“是想獨立還是成為附庸”的問題。

最為關鍵的是,中美現達成共識,使德國以及歐盟失去了在美國那裡打“中國牌”的機會。德歐雖然不厭其煩地強調中國對其的重要性,但在自己與美國發生貿易糾紛時,首先想到的就是拿中國當“祭品”,准備在保護知識產權等領域聯手美方打壓中國,以緩解或轉移自身對美貿易中的問題。

犧牲中國和強調盟友地位,是德歐爭取特朗普全面並永久免除罰稅的兩張牌。現在看來,這兩張牌均已落空。

其二,默克爾在歐盟內的處境也頗為尷尬:面對中國與中東歐國家富有成效的密切合作,默克爾不遺余力地呼吁歐盟提高警惕,采取各種防範和限制中國的措施。根據筆者的觀察,誰在歐盟內有領導欲,誰就對中國在歐洲的影響力表現得非常敏感。

換而言之,在對待中國的問題上,德法這兩個歐盟領袖國的看法比較一致,均認為中國有分化歐盟的企圖。現在的問題是,一、在歐盟現有的結構下以及各成員國發展不均勻的狀態中,德法無法在短期內說服中東歐國家放棄來自中國的投資;二、在特朗普顯然已不再那麼重視北大西洋關系,以及雙邊貿易戰尚無法被排除的大背景下,歐盟如果再向中國提出過分強硬的要求,恐怕不是明智之舉。

其三,柏林和巴黎暗中較勁。這點從以下兩件事情上可以看出端倪:一、4月底馬克龍和默克爾在一周內先後訪問華盛頓;二、5月18日,默克爾前往索契(Sochi)拜會普京;一周後(24日),馬克龍到聖彼得堡參加經濟論壇,會晤普京。

歐盟最重要兩國的領導人,在不到一個月裡先後兩次在一周內訪問同一個國家。這是外交安排的巧合?還是有其他原因?最起碼看上去並非是協調好的歐盟外交行動。

兩人對外都宣稱是為了歐盟的利益,但實際上,特朗普的鋼鋁關稅主要危及出口大國德國的利益,法國沒必要那麼上趕;在伊朗核協議問題上,德法利益雖然一致,但兩國都知道勸說特朗普改變的希望不大。所以,朝氣蓬勃的馬克龍在華盛頓與特朗普上演的那出“兄弟情”大劇,更多是為了在國際舞台上找回法國的尊嚴,打破德國對外實際代表“歐盟”的現狀。

在普京那裡,默克爾要談的重點是“北流天然氣管道二線”(Nord Stream II),而馬克龍對德俄的這個項目一直頗為抵觸;法國總統去拜訪普京明顯是為了填補巴黎在敘利亞問題上,因緊跟美國而給莫斯科造成的困惑,不想把對俄外交的空間全部讓給德國。因此,深化雙邊關系是馬克龍此行的首要目的。

顯然,法國在特朗普那裡已占到先機,而普京卻是其短板;反過來,默克爾不冷不熱的風格在白宮不受歡迎,卻因為貿易優勢得到普京的重視。但不管雙方斬獲孰多孰少,這種“同床異夢”和“各有所圖”的表現,絕對不是加強歐盟一體化的好廣告,事實上,兩人也都被狡猾的“雙普”狠狠地利用了一把。

其四,面對馬克龍的歐盟以及歐元區改革計劃,德國國內媒體、政治和經濟界的意見分歧頗大。特別是默克爾的聯盟黨(Union)內,反對聲越來越大;即便是原先積極擁護馬克龍建議的社民黨(SPD)也出現了質疑聲。這些反對派的主要觀點是,馬克龍的計劃是想用德國人的錢來改革歐盟。

中國俗話說,“打鐵還須自身硬”。歐盟如果自身矛盾重重,勢必很難用同一聲音對外發聲;德法之間如果在關鍵點上無法統一意見,甚至越來越頻繁地互視對方為競爭對手,歐盟一體化則勢必繼續蝸行牛步。

冷靜看待德國對華政策

德國的對華政策一直走的是“經濟為主,政治為輔”這條路。它的好處是能著眼實惠利益,規避敏感問題。在過去幾十年裡,兩國關系走的還算順風順水。

中國已經連續兩年成為德國的最大貿易伙伴,2017年,德中兩國的進出口總額高達1866億歐元。美國僅位列第三,尚在荷蘭之後;原先一直是德國第一大貿易伙伴的法國則滑落至第四名。

但是,去年德國從中國的進口額(1005億歐元)超過了出口額(862億歐元),逆差143億歐元。這種發展趨勢已引起德方的警惕,柏林擔心,今天的美國對華貿易的狀況或許會成為明天的德中貿易問題。

的確,隨著中國的日益強大,德中關系也正在由“伙伴關系”變為“競爭關系”。這說明兩點:一、中國和西方之間的實力差距已經大大縮短,歐美在心理上依然可以對華傲視,但現實中已不得不平起平坐;二、面對“中國模式”(有為政府+有效市場),歐美尚未找到有效的應對方案,所以更加害怕中國不久的將來,會在前面這兩個“有”字之後再加上“有力技術”。如果到那天,西方的對華優勢就幾乎不存在了。

默克爾早些時候接受《經濟周刊》(Wirtschaftswoche)采訪時指出,德國經濟不應過分依賴日益進取的中國。她說:“我一直在關注中國的發展和崛起,中國歷史悠久,因此具有大跨度的思維方式。在北京眼裡,歐洲更像亞洲的一個半島。我們當然不這麼看。但實際情況是,德國經濟的一部分已經依賴中國市場。所以,面對中方提出的要求,我們必須力求雙贏的健康發展。這也是我反復與中國領導人會談的重要話題。”

默克爾特別強調不排除否決某些中國投資項目的可能,馬克龍在歐盟峰會上也提出過類似要求。默克爾說:“聯邦政府也在考慮,界定出對歐洲具有戰略意義的工業部門。”她的意思不言而喻。

很明顯,中國企業在政府“走出去”政策的鼓勵下,已在過去幾年裡取得了可觀的成績。同時,這種積極登陸歐美市場的投資行為,也給當地政府造成了困惑和恐慌。究其原因,恐怕還是與西方一時未適應中國的崛起以及自身傳統優勢地位的動搖有關。

他們最大的問題是無法判定中國投資者的背景情況。德方認為,德國企業行為就是企業行為,而中國的企業行為卻很可能有國家背景,這樣就影響了競爭的公平性。這方面,中國在今後將會面對西方更強烈的質疑。

總之,從經濟層面看,德中已從“伙伴關系”漸漸轉為“競爭關系”。德國企業靠優越的技術吃老本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無論在中國市場,還是在第三國,甚至在德國本土,中國技術的競爭力正在迅速提高。

如何看待德國的對華政策?很長時間內,德國在中國人心目中一直占有較高的位置,一是因為德意志在中國歷史上的殖民和戰爭“原罪”頗少,二是因為德國的“工匠精神”和貿易中的務實態度。

德國人的確很優秀,但他們也不是無私的天使。西方人的傲慢與偏見他們也有,西方人的價值優越感他們也有;在利益面前,他們為了自保有時也會出賣別人的利益。他們也害怕中國的崛起。但是,他們並不覺得應該或能夠阻止這一趨勢,原因很簡單:他們還沒有爭霸全球的野心,最多只是不願讓別人挖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歐盟。

默克爾再次來華訪問,要談的內容其實應該不少。但筆者擔心德國總理此次所作的准備未必充分,理由有三:

首先,德國雖是名列前茅的經濟體,但其國際分量卻取決於歐盟的強大,可歐盟的情況目前甚為堪憂;其次,德歐雖還是美國廣義上的盟友,但在東亞這個區域,德歐與美國並非安全政治方面的盟友,而是等距離的商業競爭對手,無共同戰略可言。最後,雙方在遠東充其量也就是彼此顧及對方的利益,但涉及到關鍵以及核心利益時,彼此調和的余地其實並不大。

面對中國,默克爾如果依然只是打著貿易算盤,而不進行新的戰略布局,這樣的訪問,除了找回一些利潤實惠外,並無太大意義。根據筆者的觀察,無論是德國還是歐盟,其實還沒有一個能應對世界格局變化的戰略方案。

同時,中國也需要清醒地看到,歐美之間目前的不和諧未必就一定是長久狀態。在過去三四十年裡,歐美的對華立場實際上是一致的,那就是“以貿促變”,實現貿易政治“雙豐收”的目標。

那麼,在這一目標完全落空的情況下,富有成效的“中國模式”也未必不會催生出歐美的另一個共同目標:聯手阻止中國的迅速崛起。

 

文章轉載自《聯合早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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