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渤:六月風暴與政治傳播

2019-07-05
鮑渤
資深傳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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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捲歐洲的熱浪把地球推向了有紀錄以來最熱的六月,香港也在「反送中」喧囂中度過了史上最漫長的六月。莊嚴的立法會在回歸二十二年紀念日首次被「攻陷」,作為香港最核心價值的法治,「破窗效應」(Broken windows theory) 開始顯現。

六月風暴之後討論最多的話題之一,是反修例抗爭改變了傳統的「有領導、有組織、有預謀」社會運動模式,大體上以無大台和無領袖的方式進行,英國BBC「How apps power Hong Kong's leaderless protests」的標題顯得格外醒目。

與2014年「雨傘運動」以及隨後的「魚蛋革命」的組織及動員形式很不同,大牌政客和政黨在2019年的反逃犯修例風波中嚴重缺席,取而代之的是社交媒體及通訊程式。「連登」討論區和通訊軟件Telegram更是一夜爆紅,成為實質上的指揮中心。

「連登」是香港的網上討論區,由曾經風頭甚勁的高登討論區第三方應用程式「HKG+」演變而成。說得更準確點,從高登分裂出走的連登仔另起爐灶,2016年底才開始運作,但卻在今次反修例聲浪中一炮而紅,只需大約二年半時間就取代了高登的龍頭大哥地位。提供「最好的用戶體驗」是這款App成功的秘笈。

從政治傳播的角度觀察,連登討論區不論是在議題設置,組織行為、政治動員及政治參與,既是「風眼」又是「神經中樞」,其功能及所發揮的威力,吸引了香港和西方媒體,包括SCMP、BBC、紐約時報、日本放送協會的廣泛注意。

春秋戰國時期宋玉的《風賦》有一經典名句:「風起於青萍之末,止於草莽之間」,用於形容發生在香港六月的「完美風暴」殊為貼切。如果筆者沒有記錯,連登討論區一個叫「在沉默中爆發」的網友,最早在今年的5月16日提出「邊個願意同我一齊去派反修例傳單?」,紅磡、大圍、北角及荃灣開始有人響應,從此勢同燎原之火蔓延整個港九新界。

本次社運一改常態,傳統媒體如報紙、電台、電視台在這次社運的重要性幾近於無。連登仔和Telegram「閃亮登場」。在可預見的將來,仍將扮演政治動員的主要角色。其運作模式有如下幾個令人腦洞大開的特點,值得香港的為政者和大陸相關部門深入研判。

一、開放式組織取代層壓級架構
如果說,在香港堅持了整整三十年的八九民運紀念活動,有所謂的大台如支聯會,以及核心活動如燭光晚會,今年的反修例則是無領袖、無政府主義的運動。吊詭之處在於雖無組織但不混亂,整個運作過程還能夠不斷重組(Regroup)。參與者有一種自我約束的指導原則,政治參與感又能得到前所未有的釋放。

Open Source是一種寫軟件的方式,提出者先拋出梗概,然後讓參與者為該程式逐步完善細節。這種不涉層級組織的生產模式,在「反送中」過程中發揮的淋漓盡致。關於這種開放式的操作,美國加州大學巴克萊分校的教授 Steven Weber 在其著作《The Success of Open Source》中有詳細的描述。韋伯的專業是資訊科技,但感興趣的領域非常寬泛,包括全球經濟與地緣政治議題。他有一個觀點,就是把社運視為Undefined Product、Undefined Purpose、Unstable System的公共產品,沒有人有充分把握Product演化的最終形態。

二、無形如水,收放自如
Be water是反修例風暴用得最多的術語之一,源自香港武打巨星李小龍的功夫哲學Empty your minds, be formless, shapeless , like water,意思是武者不應為形式所拘,而要像水一樣流動,既柔且剛。

曾參與發起佔中運動的香港前學聯副祕書長岑敖暉,在facebook褒揚「湧入如洪水,退去入潮水」的做法。與五年前的佔中相比,反修例運動最鮮明的特點是不打陣地戰而是游擊戰,不正面膠着而是「以時間換空間」。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講師蔡子強也在明報撰文,把可攻可守,可佔可還的進退哲學,稱為「社運2.0」模式。

這場運動極具動機性和自發性,還得益於信息傳播手段的進步。網民前往多個駐港總領事館請願促請G20峰會上向中國施壓,他們的手機響應的是通訊軟件Telegram群組「626領事館公海」的號召,該群組短短數日就有數千計甚至上萬人加入。蘋果系iPhone、iPad、Mac機高速傳送相關資訊的AirDrop功能,被廣泛使用。

三、自我修復和糾錯功能
不同意見可在表決時化為投票,體現另類的「民主集中制」原則。

一個自由開放的社會,聲音必然多元。在台灣和香港,政黨及社團因為政見不同而分道揚鑣的例子,比比皆是,所以「民主是妥協的藝術」為許多人所認同。今次反修例,參與者的其中一項原則是「不割席」(do not split),亦即是過程中人人都不去譴責或阻礙與其意見相左的其他抗議者的行動。如果反對某一行動,應該選擇不參與,而不是阻止。

無大台無領袖,其實已經意味着抗爭方向必須依賴電子平台的實時策略討論,這令大部分的集會呈現集體克制。通過倡導對抗爭者的不同意見予以共同尊重,「不割席」主張成了連接意見紛呈人士的粘合劑。所以過程雖有分歧,卻沒有「拉隊出走」的分裂。

新的社運似乎不存在一條公式,或者說固定的遊戲規則。整個行動大家以論壇與群組作連繫,由互不相識到主動分工,擅長圖像、文宣、IT的人各展所能。失敗成本也相對降低,因為沒有明確的線性分工,所以不存在一環失敗引發骨牌效應全面推倒的風險。

「香港正在進行緊急維修,不便之處,敬請原諒」。這次反修例抗爭者,似乎非常注重市民接受的程度及公共輿論的走向。示威者在稅務局發起「不合作運動」引起反感之後的自我叫停、暴力衝擊立法會之後在討論區表現出來的質疑和反思,可見系統的糾錯功能。

四、沒有「領頭羊」,也不需要領袖光環
縱觀佔中及旺角暴亂時期的的領袖人物如學者戴耀廷、陳健民、民主派立法會議員們,以及其他知名的活動人士,大致上都成為旁觀者。「反送中」的陣列中,不僅不需要領袖人物站台,甚至覺得對方「搏出位」、「抽水」撈取政治資本而把他們趕走。

一個最典型的例子,是從facebook及youtube視頻所見,曾經登上美國《時代周刊》封面的「風雲人物」黃之鋒也在警總現場,建議在網絡論壇投票決定去留。但人們對他的在場沒什麼反應,雖需要他的支持,但「兄弟爬山,各自努力」,明確告知不會聽從他的指點。

前幾天在BBC手機版看到一條新聞,標題赫然是Twitter will hide rule-breaking politicians' tweets。 社交媒體在政治舞台呼風喚雨的時代早已來臨,權力大到足以讓政治狂人特朗普及其它政要也「收聲」,只有推特認為他們違反公司的遊戲規則。

不論是否成功,發生在今年的社運都具有分水嶺的意義。新抗爭模式、新生代勢力,對執政當局構成了新的挑戰,對專家學者亦提出了嶄新的研究課題。

 

 


參考資料:
https://www.bbc.com/news/technology-48802125
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politics/article/3015688/hong-kongs-leaderless-protest-movement-looks-minimise
http://www.oekonux.org/texts/SuccessOfOpenSource.html
https://www.oreilly.com/openbook/opensources/book/perens.html
https://www.bbc.com/news/av/world-asia-48622346/how-strangers-mobilised-against-hong-kong-police
https://www.facebook.com/706305859460576/posts/2332813220143157/
https://www.discuss.com.hk/viewthread.php?tid=2831788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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