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國正:夫仁政,必自GDP始——「解毒」港青「逢中必反」思維

2019-10-18
周國正
前香港浸會大學文學副院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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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國正,前香港浸會大學文學院副院長、中文系系主任、榮休教授

2019年10月18日星期五,於倫敦

 

香港事件,這幾個月來在社會上引起廣泛的討論,不同媒體刊出者林林種種,汗牛充棟,對整個示威暴亂或支持或反對,各持己見,這自是意料之中;不過,撇開那些純粹批評甚至只是攻擊謾駡的不説,即使是作出理性思考的,也往往顯示出香港人思維論述中一種很強烈的特性——短視、單向。這種特性,在香港社會中非常普遍,甚至可以視為令香港陷入於斯境地的重要原因之一,必須提高這方面的意識。

一‧短視

「離地」,是香港出現頻率很高,時常用以批評對方的時髦俗語,意思是放言高論,不切實際,亦即令孟子飽受時人非議的「迂闊而遠於事情」,語帶譏諷。不過,批評者往往忽略了一點,「離地」其實很重要,因爲不離地,則永遠不能「站得高,看得遠」;港人很「貼地」,感受固然真切,但終日牽纏於葛藤枝蔓之間,一葉障目,雖一樹亦未之見,更遑論整個森林了。

「離地」,不看眼前而看長遠,不看小而看大,於細節即使略有所失,但只要總方向正確,儘管其間有磕磕碰碰,也不足為大局之累;長江、黃河在萬里途程之中不論如何迂迴轉折,或北或南,但最後仍然東奔入海,「東奔入海」,這才是最要把握的關鍵。

以近這次香港事件來説,可以清楚看到三類的短視:

1. 看錶不看裏

最初引發示威的,是要反對政府提出的《引渡逃犯條例》,但這是造成今日事態的真正原因嗎?如果是的話,則示威發生未久,6月15日香港特首林鄭月娥就宣告擱置條例草案,示威再師出無名,應該就此平息了;但示威卻方興未艾,因為目標已經立刻轉為「五大訴求」,顯見反對《引渡逃犯條例》只是觸媒,作用一如火柴,導致今日遍地烽火的易燃物顯然另有所在;看事較深入的人認為那是「五大訴求」中的「雙普選」。

不過,「雙普選」是政治訴求,香港人一向對政治冷漠,這是殖民地教育多年來的刻意經營,早已取得「豐碩成果」;我記得唸中小學時談論政治是禁忌,老師同學之間噤若寒蟬,即使進了大學,想找《共產黨宣言》看看,圖書館書目中雖然名目無缺,但按號索驥,書庫中卻找來找去也找不到,後來才知道這一類書籍是另儲一室的,要看不是不可以,但頗費周章,何以如此?我當時若有所悟,所以也沒再深究。1975年金耀基敎授所提出的經典論述------administrative absorption of politics(行政吸納政治),其實不僅可以用來概括香港政府的施政文化,也完全可以用來概括整個香港的社會文化------只辦事,不問事------一切以事務層面的效率、成果為主,其他理念層面的國家、民族、主權、國際大勢、歷史走向等等都不要管;政府內,看重的是「能吏」,不是「賢官」,社會上,渴求的是「幹才」,不是「智者」;香港 「經濟動物」的DNA就是這樣選育出來的。

香港人以此而舉世知名,怎麽會忽然間出現這樣強烈的政治訴求?以至一剎那間冒出那麼多政治意識高昂得可怕,竟然以攻擊破壞縱火去爭取所謂民主自由的青少年?這一點論者卻很少解釋。本人在《如何理解香港事件的表像與本質》一文中指出,不僅《引渡逃犯條例》不是真正的原因,甚至「五大訴求-------雙普選」所帶出的,對所謂民主自由的爭取,也只是示威者、暴亂者自我説服,自我欺騙的noble pretext(冠冕堂皇的借口)而已,真正的原因在於近年來一般人普遍面對的生活困頓。只看浮面,不看深層,只聽口中所言,不尋心中所想,任何解決方案都是徒勞,因為「吹熄火柴很容易,但只要易燃物仍在,大火就仍然繼續燒下去,就算這次連大火也撲滅了,以後另一支火柴、另一個煙蒂、另一次洩電,甚至另一天日常的煑食燒水,也總會再一次又一次做成火災。」

所以,儘管林鄭月娥9月時更完全撤回《引渡逃犯條例》,也依然暴火不熄,其實即使再加上她下台謝罪,也只能解一時之困,之後總會找到另一個機會再爆發。可惜的是,港人論事論政中能看到這一點的卻絕無僅有。

2. 看己不看人

香港這樣鬧下去,內地會不會忍無可忍?不會!不少論者很有信心地説,香港不論如何鬧下去,也不會出問題,因為有金城湯池足以自保,金城者,金融長城也。當然,今日香港比之中國內地在這方面遠為進步,什麼上市集資都方便得多,累積金額已經數十萬億;不過,這是炭還是花?雪中的炭,無之則凍死,不可或缺,錦上之花,得之固足欣然,無之則尚存美錦,此金城之可靠程度如何?而且,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以內地的發展速度,五年、十年、十五年後就不會建成另一、另二、另三之金城?何況,此刻正有人長城自毀,活得不開心,就把家中杯盤碗碟、花瓶瓷器以至傢具門窗一概搗毀!忿是洩了,於事何補?

就如造房子,用木,用石?建一層,建兩層?中式,西式?這當然要討論,不過首先要看看地基,磐石?陡坡?泥灘?浮沙?否則一切構建只能是空中樓閣。地基者,當今的世界政局,舊説的天下大勢。

二戰結束後東西冷戰幾十年,到蘇、東、波共產集團倒台了,美國以為可以君臨天下,制宰世界。今日美國國力固然舉世稱冠,但阿富汗、伊拉克師老無功;ISIS、烏克蘭烽煙處處;再加上中國崛起,五年十年後就會成為全球最大經濟體;一帶一路提出後,美國盟友不理「勸戒」一窩蜂加入中國發起的亞洲基建投資銀行。舊有國際力量的重心已經開始出現轉移,今後的天下大勢是中、美兩國爭雄,這決定了中國國策的總方向,其他都要讓路;在香港問題上北京會怎樣?先考慮國家的整體需要作最安全保險的盤算,還是先考慮香港人的訴求?是按三、五十年格局作長遠規劃還是着眼於眼前的浮躁喧囂?

香港人不看清自己在他人眼中的位置,終日只知大喊「我要什麼什麼」、「我不喜歡什麼什麼」,從來不想想另一方「要什麼什麼」、「不喜歡什麼什麼」,以至一切吵吵鬧鬧,盡是徒勞;徒勞還好,最怕的是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3. 看今不看古

小鴨孵化出來,會把第一眼看到的認作媽媽;人類何獨不然,會把他所生活的社會視為理所當然的社會;不過,知識、閱歷、經驗告訴我們,今天的一切不是必然的。香港的奇蹟性發展,當然有很多因素,但其中不可忽略的是戰後那一個歷史機遇,一方面匯集了大量的人才、技術、資金,另一方面又成了國、共雙方以至東西世界交通的重要窗口,地位得天獨厚。今天,人才、資金、技術隨時可以找到發展前景更好的地方,加之內地渠道大開,窗口作用亦不再,香港還有什麼捨我其誰的優勢?發達的金融、完善的法制……在這十年八年間固然還難以企及,但世界事物不是有盈虛消長的嗎?其他內地城市奮起直追大踏步向前,自己則整天磨磨蹭蹭,吵吵鬧鬧。再加以人口老化,青壯不僅越來越少,而且滿口的生活質素、個人興趣,無復上一兩代的刻苦堅持,量已不足,質又不如,這樣下去,優勢不再,活力無存,香港未來會怎麼樣?

歷史告訴我們,城市是會衰落的。長安、羅馬,曾經盛極一時,今天說起來,除了兵馬俑、杜甫草堂、諸神殿、鬥獸場等遺跡之外,誰還會視之為主宰天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揚州曾經富甲天下;伊斯蘭全盛之時,大馬士革號稱匯聚了世界一半的財富,給地圖你看看,還有多少人可以指出這兩個城市的所在?從前上地理課,費城、底特律是作為美國重要城市介紹的,今天,費城的犯罪率是紐約的四倍,底特律流失了三份之一人口,香港人大呼樓價高不可攀,那裡倒好,有些地段房子便宜得沒人敢買,整條街空無一人。

佛家云「緣聚而起,緣散而滅」,今天的一切,只是種種因素條件的配合,因素條件改變消失了,今天的一切也就不再存在了;那些青少年不是整天説要守護香港,要香港保持不變嗎?「 If you want to remain unchanged, you have to change constantly 」(欲依然故我,必與世推移),香港人卻總以為眼前世界會永遠如此!

 

二.偏見

There are always two sides to every coin(每一個錢幣都有兩面)。批評對方,也要承認對方合理之處;為自己辯護,也要承認自己的錯誤;我們可以堅持自己的觀點立場,但也必須嘗試從對方的觀點立場去考慮。如果你認為自己一切都正確,對方一切都邪惡,那你要立刻猛省,是否已經入了魔道。

這是常識,也是論人論事的基本態度,不過,在香港人之中卻極少看到,尤其是那些寫政論時評的人士。

A. 內地的功過得失

正如本人在前引文中所説:「港府+內地,這兩個bogeymen(儺鬼),在不少香港及西方傳媒筆下一片黑暗——是罪惡化身」。問他們為什麼要這樣描寫,他們一定會振振有詞,滔滔不絕大談中國的弊端,稽古探流,由整個時代而及個人經驗,以証所言非虛,更以此論証港人之恐共其來有自。

他們都是造謡汚蔑嗎?除了那些不入流的傳媒外,一般都不是,所説的基本都是事實;除了那些內地過往的重大失誤之外,在報導今天的種種問題時也沒有弄虛作假,例如:粗野無禮、物質主義、道德虛無、法制落後、貧富懸殊、環境污染、食物多危、偽劣充斥、老幼留鄉、民工艱苦-------等等等等,至於不時出現的大型貪腐濫權事件,更見諸官方正式報導,那就更不用説了!

不錯,這些都是確確鑿鑿的facts(事實),港人之恐共也,不亦宜乎!不過,在同樣以客觀公正自詡的媒體中,這些卻極少提起:

‧ 哈佛大學教授Graham Allison 指出,1978年,中國全國處於極度貧窮狀態的人口(每天收入不足2美元)佔90%;及2018年,只佔1%

‧ 在改革開放之後約30年間,按世界銀行統計,全世界得以脫離貧窮線的約8億人,而其中6億5千萬人是在中國;也就是説,中國一國在這方面的貢獻,佔了全世界的80%,是所有其他國家總和的4倍

‧ 中國在改革開放之後的二三十年間,人均收入增加了5倍,全民家居環境、工作機會、衞生條件、教育水平、交通運輸各個方面都得到大幅改善

‧ 識字率由約百份之十提高到約百份之九十;現在每年大學生800萬,令近千萬人可以通過自己的努力有望成為中產階級

‧ 人均壽命由49年的約40歲上升至最近的70多80歲,其中意味着不知多少億人免於因貧病失救而死亡,多少億嬰兒免於疾病感染而夭折。

上面所有的醜惡都是真實的,正如所有的美好也是真實的一樣;每一面都是facts,但任何一面孤立起來,都不是reality(真實)。  兩面公平並觀,才是正確的態度,才可以看到中國的「真面目」;在這個意義上,態度其實更為重要,因為如果只説一面,由於所説的都是事實,所以具有更強的誤導性,往往連自己也騙了。Joseph Schumpeter 在《Capitalism, Socialism and Democracy 資本主義、社會主義與民主》書中説得更尖鋭:「Selective information⋯⋯is an attempt to lie by speaking the truth篩選資訊⋯⋯用意在於講實話去撒誑」。

港人之恐共,很容易理解,但很難理解的是,何以他們對億億萬萬人的脫離困境,改善生活,走向小康卻絲毫沒有為之歡欣鼓舞?是其是,非其非,做人處事,這不是最基本的嗎?

中國政府沒有如西方國家一樣正式向人民就之前的重大過失道歉,不錯,是有欠理想;不過,比口頭遠為重要的是有沒有在實際行動上大力改善人民生活,以此作出重大補償。根據國際知名民調機構Pew的調查結果,在2010年前後,中國人民對生活滿意的約85%;覺得比前五年生活有所改善的約70%;認為未來五年會更好的約82%;在年青人中更有92%對前景感到樂觀。「聽其言而觀其行」,香港媒體好像只知叫港人「聽其言」,但故意忽略了遠為重要的「觀其行」。

香港很多人會説:國民滿意?樂觀?他們看着袋中有錢而已!孟子不是教訓過我們嗎:「何必曰利,亦有仁義而已矣!「」以下這類説話,以不同版本在很多場合都出現過:

「當然,近三十年國家發展的確有目共睹;但問題在於經濟上的發展,不可以令我們放棄是非黑白;GDP總量上的飛躍,也不可以用來取代道德價值」。

這些話説來鏗鏘響亮,擲地有聲。但前提是我們可以不僅在概念上,而且在實際上把GDP和道德價值劃分得一清二楚,置於對立位置,用句老話説:嚴於孟子的「義利之辨」,文哲老師對此當然耳熟能詳。不過,義是什麼?利又是什麼?卻往往沒説清楚。權貴的個人利益是「利」,沒問題,但百姓的公利大利呢?是「義」還是「利」?

我們可以試試從《孟子》一書找答案,書中反覆大倡王道仁政,這當然是「義」了,且看王道仁政的具體內容是什麼?

 〈梁惠王上〉:

王如施仁政於民,省刑罰,薄稅斂,深耕易耨;壯者以暇日修其孝弟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長上。

行王道仁政,要省刑薄斂,教民養德。不過,刑如何省,德如何養?那需要一定的經濟條件配合:

〈梁惠王上〉:

 (答梁惠王)不違農時,穀不可勝食也;數罟不入汚池,魚鱉不可勝食也;斧斤以時入山林,材木不可勝用也;穀與魚鱉不可勝食,材木不可勝用,是使民養生喪死無憾也,養生喪死無憾,王道之始也。五畝之宇,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也;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也;百畝之田,勿奪其時,數口之家可以無饑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梁惠王上〉:

(答齊宣王) 是故明君制民之產,必使仰足以事父母,俯足以畜妻子,樂歲終身飽,凶年免於死亡,然後驅而之善-------五畝之宇,樹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也;雞豚狗彘之畜,無失其時,七十者可以食肉也;百畝之田,勿奪其時,八口之家可以無飢矣;謹庠序之教,申之以孝弟之義,頒白者不負戴於道路矣。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飢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

「王道之始」是什麼?是令百姓的生活得到保障;「五畝之宅」云云先後説了兩次,可見孟子反覆致意,念茲在茲的,首先是解經濟問題,非如此不能為省刑養德創造必要條件。因為刑如何可省,德如何能養?《管子‧牧民》「倉廩實然後知禮節,衣食足然後知榮辱」,最正本清源的做法是使百姓根本不去犯罪,所謂「必也使無訟乎」;要做到這一點,那又要先令到百姓有安定生活,生活如何能安定?要有穩定收入,收入如何能穩定?要有固定田產(有恆產),田産如何能固定?要產權-使用權明確(經界正)。在〈滕文公上〉中,顯示孟子對其中環環相扣的條件關係有清楚認識:

「民之為道也,有恆產者有恆心,茍無恆心,放僻邪侈無不為矣;及陷乎罪,然後從而刑之,是罔民也,是故賢君必恭儉禮下,取於民有制--------夫仁政必自經界始;經界不正,井地不鈞,穀祿不平,是故暴君汚吏必慢其經界;經界既正,分田制祿可坐而定也。」

「夫仁政必自經界始」,也就是説,推行仁政,要從解決GDP問題入手,首先處理田畝產權-使用權問題,因為産權-使用權不明則收入不穩,收入不穩則衣食不保,衣食不保則生活不安,生活不安則百姓蠢蠢欲動(無恆心),為了生存,放僻邪侈什麼壞事都會做出來;這樣的話,刑如何能省?德如何能養?------「道德價值」如何能實現?

  《論語》:

子適衞,冉有僕。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孔子去到衞國,高興看到人口繁衍(庶矣),指出下一步就是要改善百姓的物質生活(富之),到人人生活豐足,才可以教民養德(敎之),和孟子的思路如出一轍。

欲養德,先飽腹,這是一種普遍存在於中國古人之中的認識。《易乾文言》「利者,義之和也」,「義」與「利」不僅不處於對立地位,而且彼此相承;這種認識甚至融合體現於字詞之中,現代漢語中「流氓「一詞指無賴惡棍,當然談不上什麼「道德價值」;不過,「卿本佳人,奈何作賊」,好好的一個人何以淪落至此?原來「流氓」一詞源於「流民」,也就是流離失所的人,何以流離失所?因為失去土地,亦即孟子所説「無恆產」,「無恆產」而又要維生,自然被逼「放僻邪侈無不為」,「放僻邪侈無不為」的人當然就是流氓了。

最重視「道德價值」的恐怕無過於孔孟吧? 不過,孔孟言治國,開宗明義就説「富之」,就説「恆産」,也就是説,道德操守要以a full stomach為基礎;GDP不是一切,但沒了GDP,則一切也無從談起!GDP是「義」是「利」?兩者之所以不能置於對立位置,因為在實際上是「高以下為基」。今天中國能夠大力提高敎育水平,改善衞生環境,減低營養不良,防免疾病夭折,提供安全環境------這些都是王道仁政吧,沒有相當的GDP,這一切如何可能?GDP就只是錢嗎?中國近40年間的作為,是GDP抑或是仁政?

古人把傳統政體稱為陽儒陰法,我則把今日中國稱為外馬內儒,上述是其中一個重要原因(見周國正《我為什麽反對西方民主,反對一人一票每票等值》文,見www.datongsixiang.com)。Half-jokingly:我手邊有一海內孤本《周註四書》,首章首節首句就是:「夫仁政,必自GDP始。」

當然,以GDP始,並不意味能以GDP終,而且GDP也真的不時與「是非黑白、道德價值「矛盾,前面所説的「粗野無禮、物質主義-------」等等很多不就是GDP惹出來的禍嗎?既已「富之,《周註四書》第二章就是「敎之」了,要解決「粗野無禮、物質主義-------」一大串大問題,長路漫漫,還要以恆心耐力走下去。中國現在是不是很多地方都非常令人不滿?遠遠不如西方先進國家?對極了!看到一些外國報導,跑完歐美幾國,就往往有論者撰文,看看,人家已經都這樣這樣了,我們怎麼還那樣那樣呀!為之不勝感慨。有人剛剛動過大手術,傷口正在癒合之中,走路都要扶著牀邊,有人説:「鄰居阿John剛剛跑完馬拉松,你為什麼不也跑跑?差勁!」

一般香港人對內地的認識,是得之於香港傳媒和時政論者,後者見事論事之只得一偏,是造成前者偏見的主要原因。這種只得一偏的情況,其實不僅見於傳媒和論者,也普遍見諸不少人權組織,應該説,我對他們的動機其實是非常尊重的,人飢己飢,人溺己溺,本心實在可敬,即使有些為別有用心者利用,也勉強可説是非戰之罪;不過,也無法隱藏對其偏蔽的輕視。這些人口口聲聲不離human rights(人權),什麼是human rights?把一個人從黑獄中拯救出來,令一個弱小無告的人免受虐待,這是human rights吧?那麼,把千萬人從飢餓瀕死邊緣拯救出來,令千萬人免於戰亂威脅,得以在安定的環境中生活,那又算不算human rights?他們在指責中國政府侵犯人權,壓制異見者的同時,是否也要對中國政府對人民在生活上、安全上所作的巨大貢獻力加讚賞?那些暴亂者被粗暴對待,要加以譴責,那麼警察被暴亂者推在地上打得頭破血流,那些人是否同樣也要受到譴責?只要一穿上警服,警察的人權就被取消了?

B. 警暴問題

以動物為喻,人可以分為兩類,一是蝙蝠,另一是白鴿;蝙蝠只察覺到黑暗中的東西,但卻永遠看不到陽光下的世界;白鴿正好相反,夜盲,只能看到光明,對黑暗一無所見。原因很簡單,因為他們只肯看到那些自己想看到的。所以我們最好還是做回「人」,既可以享受朗朗晴天,又懂得戒懼陽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可惜月來時論所見,不是蝙蝠,就像個是白鴿。

這些月來和親友學生討論,一言以蔽之,令人吃驚而失望。無論教育水平如何,甚至一向博學的、理性的,都只是看到自己想看的那一面,很少人能正反並觀兼顧整個問題;反中的,傳來都是警察如何殘暴,政府如何不公等等;反反中的(比「親中」一詞更準確),則永遠都是暴徒的瘋狂野蠻,肆意破壞之類;説的雖然都是facts,但卻忽略了這絕非全面的reality。

私人之間的非正式的言論,如此還情有可原。但掌握公器的傳媒,很多也是如此,因為他們要「堅持立場」,「用來『達到某些目的』------去説他們想説的事情」(前引文中陳效能副敎授語),這種情況也普遍見諸種種專欄文章、時事評論之中,網上傳來傳去的意見更不在話下了。其中《香港電台》是公營機構,由公帑支持,用的是納稅人的錢,他們的《鏗鏘集》拍了一輯元朗襲擊事件,用多處收集回來的閉路電視片段比對,論証警方很可能已經事先知曉,但並沒有採取行動預防,亦不在事發時加以制止拘捕;《鏗鏘集》這次肩負起傳媒的監察責任,值得稱讚;事情屬實的話,警方實在難辭其咎,應該嚴厲譴責追究。不過,同是《鏗鏘集》,對示威者暴力衝入立法會,以化學品攻擊警察,咬斷警員手指,包圍辱罵毆打異見者等等,卻罕有作出同樣深入的報導,不能讓市民觀眾對事件有比較全面的了解。他們如何理解不偏不倚,持平公允這最基本的新聞原則?

「是其是,非其非」,孔子是最佳楷模,對管仲其人,一方面因其僭越違禮的行為而大加非議: 「管仲而知禮,孰不知禮!」,但另一方面又因他有功於華夏人民而大為稱許:「民至於今受其賜------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矣」;《大學》作了很好的概括:「好而知其惡,惡而知其美」,可惜在香港媒體報導、政論時評中,這卻真如「俟河之清」,難得一見!

香港傳媒對警察暴力有非常詳細的報導,可以相信都是事實。不錯,新聞中可以看到有將軍澳居民投訴在散步時被打,也看到警察在地鐵太子站一衝入就打人。居民散步被打當然是濫用暴力,至於太子站衝入未作調查就打人也非常魯莽,對方已經倒在地上而仍然棍擊更很難得當。

不過,同樣清楚的是,在另一些比較持平的報導中,也看到暴亂者對警察的攻擊,對另一方的毆擊侮辱,對車站、銀行、書店、超市的破壞。一如本人在前引文中所説的:

「不錯,視頻中看來警察很粗暴;但也要先看看那些人之前做了什麽,也要了解何以警察就對這幾個人粗暴,而非對其他人。過去多年都有七一遊行,警察只是負責開路和維持秩序,從沒動用警棍、催淚彈之類的,為什麽這兩月來卻大不相同?是示威隊伍和平行進之時警察忽然衝上去襲擊?抑或是有人用雨傘戮,用磚頭扔,用鐵柵撞,攻擊警察防線然後才還擊?」

這令人想起:2009年烏魯木齊恐襲,恐怖份子見人就殺,二百多路人無辜死亡,有恐怖份子被武警當場擊斃;某些外國傳媒就只截取暴徒倒卧街頭的部份,以顯示所謂中國政府的殘暴,完全不提何以武警要開槍。在這意義上香港傳媒倒是追上了國際標準。

暴亂者為什麼要違法破壞,要暴力攻擊?最常見的説辭是我們是以暴抗暴,以直報怨;這説法的成立要基於一個前提:對方先用暴力。不過,警察什麼時候先用暴力了?首先,新聞報導中沒看過警察攻擊示威者,被攻擊的都是暴亂者;其次,即使是對付暴亂者,也總是先有人全副武裝,披堅執鋭,向站着不動佈防的警察攻擊,警察才會揮棍回打,也就是説,警察不是主動去 attack ,只是被動地 fight back。要解決這惡性循環其實很容易,你不暴力衝擊警察,警察就不會用暴力回擊,連小指頭也不用動,更準確地説是「連小指頭也不可動」,就可以從源頭把禍根拔除,不僅連「抗」也不用「抗」,甚至要「抗」也無從「抗」,因為根本無暴可抗!不戰而屈人之兵,此乃上上之策,豈不更好?現在買齊裝備,literally armed to teeth(名副其實武裝到牙齒),周周出動,到處破壞,到處攻擊,是以暴抗暴,以直報怨?還是以暴招暴,咎由自取?你自己是暴力之源,一切暴力由你引起,然後你自視為受害者,以此作為不斷暴力的理由,這算什麼理由!《馬太福音》説得很好:「為什麼你看到兄弟眼中有刺,卻不想自己眼中有梁木呢?」

而更可怕又可悲的是,這種近乎盲目的偏見並不限於暴亂者,也見諸不少市民;現時警方執勤執法,不時會遭受群聚的市民喝駡阻撓,也不管警察做的是什麼,好像只要是警察,就一定不對。這些人和暴亂者的盲目偏見如出一轍,分別僅在於一以暴力,一非暴力而已。Schumpeter 在前引書中對這種「群性心理」有很精要的描述: 

「-------the phenomena of crowd psychology are by no means confined to mob rioting-------a reduced sense of responsibility, a lower level of energy of thought and greater sensitiveness to non-logical influences-------- Newspaper readers, radio audience, member of a party------are terribly easy to work up into a psychological crowd and into a state of frenzy in which attempt at rational argument only spurs the animal spirits 這種群性心理絕非只見諸暴民暴動——責任感弱化、思考力降下、更易受到非邏輯的影響——報刊讀者、電台聽眾、政黨黨員——稍加鼓動就可以形成一個心理群體,進入瘋狂狀態,跟他們論事説理只會激起其動物狂熱。」

在這個意義上,他們其實也只是蝙蝠、白鴿,只能看到一面。怎樣才是「人」?Schumpeter 也定下了一個很好的標準:

「To realize the relative validity of one's conviction and yet stand for them unflinchingly is what distinguishes a CIVILIZED MAN from a BARBARIAN 了解自己信念的相對合理性然後擇善而固執之,此文明人與野蠻人之別。」

「固執之」很重要,但先要知道所擇之善只是相對之善,只有野蠻人,才會以為自己絕對正確,而且只有自己正確,而一往直前。

此節起首反覆強調要正反兩面並觀,要持平,但持平並不是各打五十大板了事;孟子對「執中無權」大加非議,就是反對那種自命中立,不肯作出權衡判斷的做法。廻避表態,不得罪任何一方,或是出於無能,或是由於不敢,這若非知能上的貧弱,就是德性上的卑怯,絕不可取;孟子説一定要「權」——兩方並觀,權衡其是非輕重,然後作出判斷。從近月暴亂者的行為看,已經完全成了暴民,因此應該作出這樣的判斷:

雖然雙方都有不當,但暴亂者的瘋狂破壞搗毀遠遠多於警察的無理拘捕攻擊,暴亂者大非小是,警察大是小非,一打八十,一打二十;這也是本人在前引文中建議要用近水對付暴亂者的原因。

只看到暴亂者臉上的血,看不到警察臉上的血,這是偏見;只看到現在臉上流的血,看不到未來幾十年全香港慢慢bleed to death失血致死的血,這是短視。不消除這種普遍見諸香港的偏見與短視,香港只會在自己的泥淖中翻來覆去,直至筋疲力竭而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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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田飛龍  2020-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