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辰:台灣:疫情下的兩三事

2020-05-28
林奕辰
中國文化大學國家發展與中國大陸研究所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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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平心而論,倘使光看結果,台灣地區的防疫做得還可以,截至5月27日僅僅共有441例確診(350例境外移入,55例本土病例及36例「敦睦艦隊」染疫),更已45天無新增本土病例。相較於亞洲其他地區爆發大規模社區感染的情況,台灣社區相對安全,目前也將要逐步放寬防疫措施。

不能否認,防疫成績還可以,但這裡面有相當大的運氣成分。去年兩岸關係較為緊張,中國大陸方面於年中即停止入台「自由行」的申請,僅存零星旅遊團;加以鄰近過年,因而在疫情發生時,台灣方面可以迅速應對,阻絕境外移入。

另外,防疫政策執行得還不錯,亦歸功於自2003年SARS以來所健全的公共衛生與防疫機制,以及人民對於防疫有共識,願意忍受防疫過程中的種種不便,以避免疫情擴散。

但台灣的團結,並不諱言,起始於「反中」的情緒。

2.

事實上,正如筆者這陣子經常對朋友說的,對兩岸關係而言,2019年底開始的這一波新冠肺炎疫情,來得相當不是時候。

1月11日,台灣地區的總統暨立法委員選舉結束。經歷去年一整年全球各地新保守主義激起的反中浪潮、中美貿易戰的戰火日熾,甚至是「新冷戰」的可能興起,加以年初的「一國兩制台灣方案」提出與香港開始「反修例」抗爭。社會大氛圍確實對中國大陸不友善,也就使得民進黨政府得以透過一連串政治動作,包含「挺香港」、「禁止學校赴陸交流」、「反滲透法」立法,販賣「芒果乾」(亡國感),激化台灣「親中」、「反中」派的對抗,使其支持者忽略執政成效不佳的問題,從而贏得大選,甚至獲得台灣總統民選以來的最高票支持。

當時在某些場合,倘若幫大陸辯解,即便再怎麼實事求是地說,都還是會被質疑:「你姓韓嗎?」、「你一定是藍營的」……當然,不爭氣的國民黨操作起對立也不遑多讓,把非藍營人士都視為愚昧、沒覺醒、待拯救的笨蛋,造成我群與他群的對立與社會的撕裂。

而這樣的情緒,過往在選舉後多會有一個沉澱的過程,讓兩岸關係得以略為緩和,思索接續下來的發展可能;但今年隨即遭受到疫情衝擊,使得社會無暇放下激烈的情緒,理性思索與大陸地區的關係。而當執政者延續大選時期對大陸地區的態度,放大檢視大陸疫情,質疑大陸處理疫病的能力,借此尋求台灣內部對防疫政策的支持,又或政策上刻意框限與大陸相關人士,都可以獲得台灣社會的響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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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一月底行政院長蘇貞昌限制口罩出口、公佈各種針對中國大陸旅客的強制措施,比如觀光旅遊、社會交流、專業交流、醫美健檢交流之入台許可證都暫停受理,也暫緩陸生(在台大陸籍學生)來台、全面暫緩小三通。基本禁止口罩寄送大陸,也拒絕了所有大陸人士來台,最大程度切斷兩岸交通。政府部門也始終未改將新冠肺炎稱為「武漢肺炎」(後期官方文書則多以新型冠狀病毒肺炎,括弧「武漢肺炎」的方式處理,不過最近則是較為收斂了)。這些做法都少見反對意見,其一是因為彼時大陸疫情嚴重,其二則源自大選以來的慣性思維,才能夠最大促成內部團結。

口罩禁止出口一事,不是不可以理解成蘇院長後來說的,「先自救才能救人」,另外以結果論,該政策也是正確的。但先在臉書上霸氣宣佈政策,放任網軍及綠營媒體與電視民嘴在電視節目或網路平臺上,大量傳述在台大陸配偶(以下簡稱陸配)大量囤貨寄回大陸,而後才提出資料表明台灣口罩並不足以因應防疫需要,這作法顯然有問題。也讓人不禁想問:好好說話、謹慎行事,真的很難嗎?

4.

防疫初期相關政策莫名的針對性太強。以筆者自身和家人的經歷為例,疫情伊始,筆者妻子返回河北過年。1月下旬,台灣政府要求返台之陸配,除湖北省籍者須「居家隔離」外,其餘皆要求「限制居住」,自主健康管理14天。這裡台灣政府部門更改了法律專有用語上的「限制住居」,但事實上卻並未真正闡明「限制居住」之概念。

筆者及多位陸配友人致電衛生福利部疾病管制署防疫專線詢問「限制居住」何意,幾乎每次所得答案皆不相同。以筆者所居住的新北市淡水區為範圍,得到的答案包含「必要時可以離開住家範圍以解決用餐需求」、「得在淡水區移動,但不可以離開淡水區」到「可以在大臺北地區移動」,以及「不限定移動範圍,但晚上一定要回到家裡就可以」,而最後一個便是台灣法律上「限制住居」之解釋。每一通電話得到的答案皆不相同,即是說,當政府決定犧牲所有陸配權益時,並未更詳盡地規劃,甚至未有真正的法源依據,只能用一個似是而非但看起來很厲害的法律詞彙包裝。然而事實上,在筆者1月底致電專線,並表示身為台灣籍人士,我與妻子及其他家人都很願意配合政府防疫,我們只是需要一個明確的規定時,專線人員才直白回復其實他們想要我們「居家隔離」。

雖可理解決策過程倉促之下無法盡善盡美,也能理解「防疫視同作戰」的概念,從公共衛生政策的角度看,防疫必然會犧牲部分人權。只是相關措施應該依循防疫的邏輯,並且也需要思考防疫過程中受到損害的權益又當如何予以補償。

而這個政策最最荒謬的部分是擷選的標準。按當時情況,若夫妻二人一同自大陸除湖北之外的地區返台(疫情初期,湖北地區入境台灣一律隔離14天),卻只要求陸配「限制住居」,彷彿肺炎病毒會自動繞開台籍配偶或台商。這就造成陸配群體返台需要被限制的時候,台商卻可以四處走跳串門子,也才有了確診第3例個案的台商到金芭黎舞廳消費所引發的社會恐慌。

如果要採取預防性措施,而武漢、湖北或整個大陸地區當時都是高危險感染區域,那麼任何人自該地區來台,都應該進行處置。無論是大陸籍或台灣籍人士,乃至於其他國家的旅客,這才符合邏輯。但台灣政府卻是後續因應疫情升級的動作中,才開始對所有人一視同仁。

防疫視同作戰,沒錯。而作戰的第一優先,是搞懂敵人是誰?我們共同的敵人應該是新冠肺炎病毒,而非在抗疫戰爭起始先將少數族群作為祭旗的對象。

再舉個例子,三月後美國疫情大爆發,剛開始台灣政府僅限制華盛頓州、紐約州及加利福尼亞州來台,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指揮官陳時中當時就表示,因為美國土地廣大,會依照州別或地區制定對應措施……而當時筆者就想問:那中國大陸呢?不也幅員遼闊,不也各地區有別?當然,這裡面還有信任度的差異,亦存在各種資訊(包含個人旅遊史)是否透明的問題。但大陸也有至今都相當公開透明且防疫有成的省市,倘使對美國的舉措,置換作對大陸執行,不知會有多少台灣人反對,或認定為防疫缺口?

這兩天也是,當中央流行疫情指揮中心近日討論起關於短期商務旅客來台解封的問題(隔離時間按「極低風險」、「低風險」兩級的國家地區進行處理,居家檢疫5至10天不等),對於澳門的部分,陳時中也承認澳門的控制相當好,只是有人在提,跑到澳門是否容易跑到「另一邊」,因此仍在思考中。

這樣的差別對待,這樣「防民如防賊」的思考方式真的恰當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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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前述相關防疫措施造成陸配群體的無所適從,容或是小事;時不時有市民舉報陸配「離開住家」,質疑「防疫又破洞」,給被舉報人與縣市政府所屬公務人員造成困擾(因為非居家檢疫所需隔離之對象,事實上亦無法可管)也還是小事;政策背後的思維邏輯,才是更讓人感到不舒服的。

在沒有相關法源依據的前提下,用沒有科學證據的方式排除特定群體之權益,嚴格說來算歧視與霸淩,也與筆者所認知的「台灣價值」相距甚遠,並且事實上侵害到台灣極其脆弱的公民社會基礎。

可怕的是,除了部分知識份子與民間團體,大多數台灣人似乎沒發覺,或刻意忽略這個問題。

相關邏輯影響的例子還很多,諸如二月初,陸委會基於人權準備開放「陸配子女有條件入台」(包含陸配前段婚姻所生之子女,與戶籍未設在台灣者),本是立意良善,或有緩和兩岸氣氛的想法。但遭受網路意見大量反彈,便由陳時中宣佈撤回,甚至表示,當初沒有選擇台灣籍,就要承擔自己的選擇。非但忽略部分未成年陸配子女並未有選擇權力,也罔顧台灣政府自詡的人道精神。而幾乎是給我「反中」,其餘免談的景況,亦使兩岸關係疊加更難解套的政治傷害。

當然在防疫過程中,確實有部分陸配言行不當,比如居家隔離期間竟搭乘高鐵南來北往,或在二月初武漢台商返台第一次包機時插隊搶搭班機,排擠掉真正有醫療需要的人。誠如兩岸間亦有不少團體,打著陸配「協會」、「聯誼會」名號,卻拉幫結派、趨炎附勢,不真正關心群體的權益,只專注搶食兩岸紅利。畢竟在台有34萬餘的陸配,基數大了,自然什麼樣的人都有。

但多數陸配都勤勤懇懇、兢兢業業在這個島嶼上生活,卻仿若背負著「血統原罪」,只要兩岸間的氣氛不佳,就只能做個在夾縫間求生存的異鄉人。

陸生在疫情中受到的對待則又是另一個問題。猶記得陸生來台之初,很多媒體很喜歡用陸生來台是上一場「民主課」展開論述,但事實上,很多陸生來台學到最多的,恐怕是一個群體如何被人莫名歧視、被無緣由討厭……他們/她們當中好些比台灣人更熱愛台灣,甚或憧憬著台灣的制度文化,但來台之後卻經歷一連串的幻滅。他們/她們對公共事務未必不想參與,對於民主的多元與開放亦非不想學習,只是這多元、開放、民主,在台灣,似乎始終不屬於這個族群,唯有主動或被動選擇沉默。

也就因此,相關陸生的防疫政策在台灣社會未有太多反對的聲音。從疫情之初除了學位生外,一律停止陸生來台、學位生也暫緩來台;到後來推行「安心就學措施」(從寬認定學校彈性修業安排,並請學校以彈性修課、學分抵免等多元方式進行修課,全力協助陸生如期完成課業),雖然各級學校確實相當努力,但能力有限,遇到疫情也確然沒辦法,造成事實上所謂的「安心就學措施」,大概意味著這個原先即不具備太強話語權的弱小群體「被放棄」。有鑒於兩岸目前的大環境極壞,今年已喊停陸生赴台措施,在未來再招收陸生困難度大大提高,如果這就是最末一批陸生對台灣的最終印象,筆者個人覺得相當惋惜。

不禁想問,這真的是我們所希望的台灣嗎?

6.

台灣社會的「反中」思維,與「二元對立」的慣性邏輯有其歷史背景。一方面源自國民黨來台時對台灣籍人士的差別對待,與後來冷戰二元思維與「反共愛國教育」的影響。另一方面,也來自兩岸交流過程中,台灣人對於「中國」這個政治符號的認識改變,以及原先曾引以為傲的政治、經濟、文化優勢逐步喪失所產生的恐懼。加以在兩岸交流與國際政治角力中,對自己所處位置的疑惑,與久受打壓的無力與焦慮。特別進入網路時代後,網路媒體內容的平面化與淺碟化、社群媒體演算法的分群機制所構造的「同溫層」,都使台灣人民原已不夠健全的「公共空間」喪失,從而使得群際之間對話越來越困難。再加上政黨與意見領袖過於民粹、從眾,使得問題益發嚴峻。

而在這樣的狀況下,陸生與陸配等台灣的少數群體即成為民眾對大陸地區不滿情緒的替罪羊。這是遷怒,如前所述,確實也存在歧視與霸淩的問題。而這些狀況,在疫情這面鏡子的映照下,變得更為嚴重。

 

文章首發於《繆斯夫人》,2020年05月27日,經作者本人修改後刊登,原文鏈結:https://mp.weixin.qq.com/s/tn1ff7ku3x6wrKBTJM47DQ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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