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銳民:返鄉尋「母語」

2018-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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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網民近日發起“我的母語是粵語”運動,強調“母親哺育我成長的是母乳,教我說的粵語是母語”。

對於講粵語,我當然支持,但各方的觀點卻讓我有點兒混亂。

想起50年前,當我還是小學生時,晚上忽然從睡夢中醒來,聽到爸爸跟同村兄弟邊喝酒邊談心,媽媽也偶爾搭上一兩句,言談甚歡。但他們的說話我完全聽不懂。第二天醒來問媽媽,原來他們在說鶴山話。鶴山是廣東省江門市下轄的一個縣級市。

我只記得一個名詞“絲爺濟”,於是問媽媽那是什麼?她說:“小孩子不要學,是罵人的說話。”經不起我的糾纏,她終於解釋是“死野仔”。雖然父母在家跟我們說白話(粵語),但他們顯然更喜歡跟親朋一起說母語(鶴山話)。

所以,到底我的“母語”是鶴山話還是粵語呢?

我移民溫哥華的幼妹和妹夫最近返香港,在家庭聚會中,他們向我訴苦稱,小孩子不願說粵語(母語),“幼子在香港讀完小學才出國,最初還擔心他的英文水平追不上,所以在家只跟他說英文,誰知現在擔心的是他的中文。”

妹夫在香港當了近30年教師,對教育有一番心得,但面對自己的小孩“忘祖”,也心急如焚。他指出,幼子正踏入反叛期,相較於父母的教導,更重視同輩的認同,所以寧願跟同學、朋友天天說英語,也不願意講半句中文。

若按照部分港人提出的觀點,將“母語”介定為“慣常用來思考和溝通的第一語言”,那麼,我那位在香港出生的外甥,是否已選擇英文為“母語”呢?

在我的岳父母住家附近,有一名就讀中五的印度女孩,能操流利粵語。原來,她自小入讀香港的主流小學、接著上中學,她和所有同學都說粵語,大家的粵語水平就自然沒有差別了。

“我們是錫克教家庭,所以在家中仍說家鄉話,周日也會到錫克廟,母語說的是旁遮普語。”她說,粵語只是一種生活上的語言,是為了方便讀書和工作而學會的工具。

香港本來就是一個移民城市,這裡的人來自五湖四海,雖然港人大部分是廣東人,但戰前那一代仍堅持“母語”是家鄉話。而從戰後出生的這一群開始,大家選擇了粵語為共同語言,開始了“粵語是母語”的時代。

“我的母語是粵語”運動,其實是延續“佔中”後部分港人、尤其是年輕人對北京和港府的不信任而進行的政治活動。他們懷疑北京要爭奪“港人母語”的定義,對港府推行“普教中”非常不滿,擔心當局要“以普通話取代粵語”。

其實,近年香港出現一個奇怪現象,當“個人遊”及大陸資金對香港的影響愈來愈大,促使更多港人學會普通話之際,一些人正在對此失去興趣,甚至直接拒絕說普通話,特別是對一些學生來說,講普通話幾乎成為一種禁忌。

這是因為,對於很多港人來說,普通話已變成了一種象徵“香港大陸化”的提醒。

無論如何,粵語的生命力很強,據非正式統計,全球以粵語為母語有約1億2000萬人。粵語也是除了普通話外,唯一在外國大學有獨立研究的漢語系語言。此外,粵語在東南亞以及北美、歐洲和大洋洲等地的華人社區都有廣泛分布。

近年廣州曾零星出現“保衛粵語”事件,聲稱粵語正受越來越強的打壓。不過,我最近返鄉祭祖,發現家鄉只有一位80多歲的二嬸仍在說鶴山話,跟我沒法溝通,其餘各堂兄弟和侄子侄女,其實所說的粵語跟港人沒太大分別。

看來,新一代的鶴山人也將粵語作為“母語”了。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本網獲授權轉載。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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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們必須警惕,任何一種語言的消失都是一點一點被磨蝕,不在「言之尚早」的階段便著手保護,那麼最後只可能剩下「為時已晚」的嘆息。

    林芷楓   2018-06-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