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彌昌:三國周郎赤壁:香港抵抗意志的確立

2019-10-21
袁彌昌
香港大學政治及與公共行政學系榮譽講師
 
AAA

cy.jpg

電影《赤壁》劇照

在這危急存亡之秋,筆者竟遇到一本近年難得一見的好書《大漢帝國在巴蜀:蜀漢天命的振揚與沉墜》(饒勝文著)。本來以為是寫給蜀漢迷的書,但發現書中評價最高的竟是周瑜──除了戰勝曹軍之外,周瑜另一重要成就是為孫劉聯合抗曹賦予政治主題,整合江東內部意志,令三國鼎立的局面最終定形,改變了往後的歷史走向。而以赤壁之戰為高潮的荊州風雲,無論是其背景或過程,皆與這次修例風暴異曲同工,特別是周瑜和魯肅推動孫權及整個江東集團形成抗曹的統一意志,最能夠反映港人由以往在順逆之間搖擺不定,到現在必須就與國家的關係作一個決斷的情況。

曹操南征荊州的政治背景

首先饒氏把曹操南征荊州的政治背景了解得非常透徹:建安十三年( 208年),曹操六月罷三公,復丞相,並自任丞相;七月南征劉表;八月孔融被下獄棄市,幾樁大事在政治上的聯繫顯而易見,反映出曹操決議要卸下漢室這個包袱,開始着手造魏。曹操走出的每一步的前後,都伴隨有大規模征討和殺名臣的重大政治案件,南征荊州便是曹操邁出造魏的第一步的其中一環,為其權力升格作鋪墊──這與習近平上台後的國內政局十分接近,因而在香港亦出現以全面管治權震懾潛在的反對者,企圖令中央恩信未著、民心未定的香港(荊州)加速融入其大局和版圖之中。

曹操南下輕取荊州的情况與林鄭月娥上任後的香港政局相當脗合:八月荊州牧劉表病逝,其子劉琮繼位,得悉曹軍南下的消息後,未幾已決定降曹,卻沒有告知屯兵樊城的劉備,到劉備得知曹軍逼近,連忙棄城南撤,及後在當陽長坂坡被曹軍追上,劉備軍一觸即潰,因而放棄原本逃往江陵的計劃,轉為提早與關羽水軍會合,一同逃往夏口與劉表長子劉琦會師。

開局良好種下的禍根

這如同林鄭上台後,有一批港人以為大局已定,如劉琮般不戰而降。而民主派則像劉備般勢孤力弱,唯有一路南撤到夏口,以避曹軍之鋒,並與當時尚未與曹操公開決裂的孫權取得聯繫,此舉亦讓孫權及江東集團(香港主流民意)開始意識到已難以保持觀望,早晚須在抗曹與降曹之間抉擇。

饒氏的另一卓越分析是他指出曹操並無在建安十三年冬天征伐江東的計劃;他根本不想與孫權決戰,而是着手以軍事手段解決劉備的問題,以此作為荊州問題的收尾──這與中央希望在林鄭任內解決民主派的問題,幾乎如出一轍。如此一來,曹操即可在荊州慢慢站穩腳跟,從容經營荊州,那麼平定江東就只是一個時間問題。

只不過,荊州不戰而屈,益州望風輸誠,卻讓曹操期待江東會像荊州一樣不戰而屈,因而他希望以政治手段解決江東問題,不戰而下江東。為此曹操致書孫權,寫道:「近者,奉辭伐罪,旌麾南指,劉琮束手。今治水軍八十萬眾,方與將軍會獵於吳。」這雖不是一封戰書,卻毫不掩飾其威懾之意。曹操這不在計劃之內的書信就像不在計劃之內的《逃犯條例》修訂一樣,一石激起千層浪,注定令歷史改寫。

「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的終結一直以來,大部分港人對國家和中央的取態,就如同諸葛亮出使孫權時所指出的「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表面上順從國家,內裏卻含糊應對、保持觀望。現在曹操南下,荊州新附,倘若曹操在荊州站穩腳跟,則江東的上游門戶洞開,孫權勢難再維持「外托服從之名而內懷猶豫之計」的狀態,因此諸葛亮向孫權闡明他必須就與曹操的關係作一個決斷:要麼北面事之,要麼早與之絕。港人面對《逃犯條例》修訂,其實與孫權面對曹操的威懾並沒有兩樣。

熟悉三國歷史的人也知道,當時江東集團內部分為投降派和主戰派,投降派以張昭為首,主戰派則以周瑜、魯肅為首。張昭等人顧慮的問題主要涉及三個方面:與許昌漢廷政治關係的順逆、長江天險形勢的利弊、兼併荊州後曹操與江東實力對比的懸殊,三者都對江東不利,所以張昭等人建議孫權迎降曹操。更重要的是,張昭等人秉持着「匡輔漢室」的政治路線,這與香港年長一代對國家還抱有感情,希望與國家保持關係的情况相若。

抗曹統一意志的形成

相反,魯肅早在建安五年( 200年)向孫權提出了著名的《榻上策》,作出了「漢室不可復興,曹操不可卒除」的判斷,並向孫權獻策鼎足江東,以觀天下局勢的變化,長遠劃長江以南所有地方而據守之,給孫權帶來了一套更宏偉的江東論述。該論述與張昭「匡輔漢室」的政治路線直接衝突,張昭為此貶斥魯肅「年少粗疏,未可用」──這兩種代表年長與年輕兩代人的政治路線的碰撞,與目前香港兩代人對國家與政治的取態與看法,可謂如出一轍。

另一方面,周瑜也意識到,曹操的不利條件將隨着時間而逐步得到克服:若曹操在荊州站穩腳跟,恩信已著,民心已定,曹軍也漸漸適應了南方的環境,那麼以曹操之軍加上荊州之軍則不易擊破,所以,在周瑜的眼裏,建安十三年冬倒成了稍縱即逝的破曹絕佳良機。故此實際上赤壁之戰是周瑜主動深入荊州境內發起的一場攻勢戰役──如非林鄭掀起修例風暴,香港幾乎大局已定,所以戰略上抗爭者雖處於守勢,但戰役和戰術上只能採取攻勢,否則機會將一去不返。

魯肅和周瑜在戰略和軍事上的獨斷之明,加上諸葛亮的游說,一舉扭轉了孫權及江東集團以往「兩面不是人」的政治定位,堅定諸將群僚的抵抗意志,最後形成抗曹的統一意志。其後曹操在赤壁一戰失利,剛得到的荊州丟失大半,從此曹操的勢力再也無緣於長江以南。

下一階段:荊州

目前反修例運動可能已給了曹操他的赤壁與華容,可是如果沒拿下荊州的話,實質效果只不過是逐退了曹操而已,將來肯定會捲土重來。因此抗爭一方也須像周瑜和劉備般將戰爭轉入下一階段──周瑜須展開南郡之戰,而劉備則須着手荊州江南四郡之戰,確實地動搖曹操在荊州的權力基礎。

毛澤東有云:「赤壁之戰,群英會,諸葛亮那時27歲,孫權也是27歲,孫策起事時只有十七八歲,周瑜死時不過36歲,那時也不過30歲左右,魯肅40歲,曹操53歲。事實上,青年人打敗了老年人,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滾滾長江東逝水,浪花淘盡英雄,唯有長江後浪推前浪才是不變的真理。

 

文章原刊於《明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延伸閱讀
  • 公民抗命的歷史、教條與美德邊界消失了,青年本土派只剩下了「違法達義」,而且根本不區分普通法律和憲法,實際上已經違反了公民抗命的道德前提與基礎,而墮入了「本土恐怖主義」的深淵。

    田飛龍  2020-04-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