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詠紅:香港再無《蘋果日報》

2021-06-28
韓詠紅
聯合早報副總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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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最高調的異議媒體《蘋果日報》,昨天以加印至100萬份的方式,結束了其26年的運營史。該報的電子版和APP也悉數停運,今天凌晨後其官網已不見媒體樣貌,只剩訂戶通知,以及「在此別過,珍重」的道別。

人稱《蘋果》結業是對中共百年黨慶與香港回歸紀念的「獻禮」。「七一獻禮」之說究竟是肯定也還是諷刺,端看聽者的價值觀與對「一國兩制」現狀的看法,是將《蘋果》視為勾結美國、「反中亂港」的禍害,還是香港新聞自由的標誌?現實中,持這兩種態度的人皆有,例如有港人在它落幕前到壹傳媒大樓外表達謝意,也有人到場拉橫幅開香檳稱慶,彼此對懟。

周三晚跟幾個普通港人朋友說起,他們的心情是複雜的。友人們不算《蘋果》的一貫支持者,何況這兩年香港政界、教育、公務員體系等都一一被有系統地清洗,2019年反修例運動的「殘餘力量」如多米諾牌般倒下已是常態,早已不只《蘋果》一家媒體,該來的遲早要來。只不過,一份暢銷報以這個方式溘然落幕,其中所揭示的香港巨變,仍讓他們不勝唏噓,感覺原本多元的香港,又將少一些不同的聲音。

其實,今年5月左右,《蘋果》「七一大限」之說已從政壇流傳出,到上周四,500名港警搜查壹傳媒總部,拘捕高層人員,凍結資產,取走一些記者的電腦與硬盤,那就是劇終前的預報了。該集團原本說星期六(26日)結束,23日下午宣布連星期六也不想撐了,翌日就結束。據香港端傳媒報道,前天大樓內的氣氛並非外界想像般愁雲慘霧,偶爾相擁流淚,但大多是笑臉道別,「有種和樂融融的氣氛」,在報紙瀕臨死亡前「感覺很強烈、很矛盾」。

這個對比強烈的畫面恰恰很「蘋果」,它就是一個充滿張力,評價兩極化的存在。創刊於1995年時,它是主打羶色腥路線的不入流小報,開創港媒狗仔隊文化,以曝光藝人私生活與艷史等吸引讀者,爆出過專業操守醜聞,啟動削價戰間接逼倒其他同業,道德上劣跡斑斑,卻大獲市場成功。曾經一度,台灣與新加坡媒體人談《果》色變,深怕「蘋果化」歪風外溢到當地媒體界。

不過,《蘋果》內容後來也變得多樣化,成為既有馬經、類「招妓指南」的內容,又含政治議題與名家專欄等精英格調的矛盾混合體。創辦人黎智英將反共政治意志與商業天賦高度統一,在庶民支撐的商業成功基礎上,將《蘋果》打造成輿論陣地,還發揮政治動員作用,在大遊行時隨報附送反政府標語海報,既賣報又推進政治議程,還獲利。

該報毫不掩飾其反共立場,在一些港人與國際媒體的話語體系中,反共與撐民主是同義詞。結果,憑低俗內容起家的《蘋果》,因政治取態而公信力大漲。

根據香港中文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進行的追蹤調查,在1997年至2013年間,《蘋果》公信力一直排在所有港媒中的最後三名內。但在2013年之後,港媒公信力齊刷刷下滑,《蘋果》的公信力卻一枝獨秀,攀升至全港第三,在2019年僅次於《南華早報》及《明報》。

過去近10年也是中國因素與中資對香港影響深入,陸港關係緊張加劇的敏感時期,雨傘運動、旺角騷亂、反修例等社會動蕩接二連三。政治的極化讓大眾媒體左支右絀,堅決站在光譜一端的《蘋果》反倒收穫了堅定支持者。當然,《蘋果》投入資源進行調查性報道,維持批評姿態與發揮監督政府作用,也應該肯定;同樣的,反修例運動期間,它的部分報道偏離事實,煽動陰謀論,也嚴重誤導社會。

《蘋果》是相當不完美的,其實也逾越了媒體的角色,讓人很難純粹從「新聞價值」的角度評價它,但它結合了香港特有的雜亂、矛盾,不講規則、庶民文化與生命力,它的存在說明香港對內在張力的承受能力與消化能力。弔詭的是,在香港社會最緊張、最撕裂的時空中,《蘋果》獲得信譽提升,又在它助推的政治極化、陸港關係崩解中,走向自身命運的倒計時。異端如《蘋果》,也承受不了陸港關係如此劍拔弩張的後果。

香港容不下《蘋果》了,反修例運動帶來的空前破壞,給了北京鐵腕重設與「凈化」香港的理由與決心。《蘋果》或許是下場最極端的一家媒體,相信不是最後一家被對付的媒體。這股寒蟬效應,將讓香港的言論空間進一步收窄。不止媒體,香港的電影業、出版業也將換一番光景。

昨天,香港《蘋果日報》走入了歷史,我不是它的忠實讀者,不能說有多大遺憾,但我會希望它是在同業的專業評價與讀者選擇下自我修正或改弦易轍,而不是因國安法。當局也應該明白,處理了《蘋果》,不等於解決了香港的深層問題,否則就是將病徵當病根。七一前的落幕,成全了《蘋果》某種「烈士」的形象,也標記了中央治港的強硬態度,它要昭示的結果是:與反對派之間沒有妥協空間,抗拒是沒用的,沒有「一國」就沒有「兩制」。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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