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彌昌:中國式現代化與鬥爭精神下的困局

2022-12-12
袁彌昌
香港大學政治及與公共行政學系榮譽講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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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區政府上周六在香港會展中心舉行中共二十大精神宣講會,會上全國政協經濟委員會副主任謝伏瞻闡明了二十大報告中,有關中國式現代化、鬥爭精神等概念,這對於我們了解「鬥爭」這個已成為黨章內的一大指導原則,以及中共如何重新詮釋改革開放和1970年代後期起中國經濟自由化有相當幫助,讓我們可窺探出二十大後中共意識形態的最新發展。

剛於今年5月才卸任中國社會科學院院長和身為經濟學專家的謝伏瞻,很可能是中國式現代化的重要推動者之一。他在宣講會上表示,長期以來西方一直宣揚只有資本主義制度才能實現現代化,但這個預言,在中國創造的經濟快速發展和社會長期穩定的奇蹟面前,已經破滅。二十大報告明確提出,會以中國式現代化全面推進中華民族偉大復興,不會照抄西方一套,並認為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進程上,可以預見困難會愈來愈多,包括來自美國、西方的壓力會愈來愈大,因此搞中國式現代化,不能沒有鬥爭精神。

基本上,謝伏瞻闡明了中共意識形態、中國式現代化及鬥爭精神幾方面之間的關係。

中國式現代化與中西終極一戰

簡單而言,中國式現代化不僅要推翻「現代化就是西方化」,以及只有資本主義制度才能實現現代化等論述,更重要的是,它要推翻甚至抹消中國過去40多年的經濟成就是有賴於經濟自由化和資本主義制度這種認知,將之重新歸功於中共領導的社會主義現代化。由此可見,這完全是一種意識形態性的處理。

對於大部分一路走來的人,只要國家富強,姓社、姓資又有何所謂?但現在不僅已經沒有這個選擇,就連這種說法都不能存在,背後反映出中共領導層對西方和西方思想懷有極深的敵意,並且已準備與西方終極一戰。在這一背景下,「敢於鬥爭、善於鬥爭」的擔當和鬥爭精神自然應運而生,「堅持發揚鬥爭精神」在二十大報告中,更被列作5條重大原則之一。當然香港的發展也不例外──為了突顯鬥爭的作用,謝伏瞻在會上表示:「沒有鬥爭精神不行,鬥爭精神本領不強也不行,這一點在香港由亂到治、由治及興進程中,體現得格外明顯,如果沒有鬥爭,香港沒有今天的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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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於鬥爭抑或止於鬥爭?

只不過,儘管只有西方資本主義制度才能實現現代化這個預言可能已經破滅,但目前中國式現代化面對強大逆風也是事實。當中共在二十大忙於重寫歷史時,人民看重的卻是經濟增長和解封,而非意識形態。過去40年中國經濟崛起,民眾期待往後中國不斷富裕和發展,令他們只希望能回到這種不斷增長的繁榮,唯現實是即使在最有能力的領導下,實現這程度的增長也很困難,但在習近平的意識形態之下,更變得理論上不可能。

所以我們現在看到的情况是,到處都是意識形態鬥士,卻欠缺解決問題的實際方案。敢於鬥爭或者是對的,但總要有個切實的方案,才能展開鬥爭。幹部們根本不知道要鬥爭什麼,卻看見只要顯示出敢於鬥爭,便可步步高陞,於是便助長了「楚王好細腰」現象,紛紛上行下效,令意識形態掛帥下的「敢於鬥爭」,很可能淪為止於鬥爭。

堅定不移抑或寸步難移?

中國當局和人民皆清楚意識到,疫情下的封控措施,大幅加劇了中國的經濟惡化;但實際上,經濟放緩正暴露出更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而解決這些問題,需要中國領導人的遠見和勇氣,可惜這兩種品質在現任政府中都相當缺乏。我們經常聽到的「疫情下的封控措施,大幅加劇了中國的經濟惡化;但實際上,經濟放緩正暴露出更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堅定不移」,雖然具有一定的意識形態意義,實際上卻反映出當局在很多時候根本是別無他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真正令當局寸步難移的,是如要扭轉中國的經濟下行、解決深層次的結構性問題,則需要展開新一輪改革開放或大規模經濟改革,其規模需要相當於江澤民與朱鎔基在1990年代後期和本世紀初所推行的改革,而不是現在這種改頭換面和咬文嚼字。唯在目前意識形態的束縛下,又不能借用西方思想和制度,又要面對西方的壓力,又要敢於鬥爭,試問又如何啟動大規模改革?

所以就結果而論,習近平日後在歷史上的評價,可能會是個維持現狀的政策制定者(status quo policymaker),在寸步難移下堅定不移。這樣如果能做到守成,就已經相當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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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懼怕一個怎樣的中國

事實上,真正令西方懼怕的,是直到過去5至7年,通過有效結合軟實力、對外援助及地緣戰略,細緻地推廣其發展模式,並且以相對謙遜的外交,在全球各地樹立積極的公眾形象的中國。但是現在北京放棄了重視軟實力的做法,改以市場和金錢作為誘餌、經濟脅迫作為手段,執着於馬克思列寧主義和意識形態鬥爭,令最終能夠輸出「中國模式」、扭轉西方的體制壟斷的機會,愈見渺茫──這樣的中國,是不會令西方懼怕的。

因此,美國對華鷹派近來祭出「限制政策」(constrainment)一詞,以代替以前冷戰對蘇聯的圍堵政策(containment),一定程度反映他們對中國的輕視:一個無法解決自身問題、陷入自我封閉與外交孤立的中國,根本毋須圍堵它;限制它使他無法做出脅迫行徑,便已經足夠。所以頗弔詭地,當習近平視目前的鬥爭是共產主義對資本主義的終極一戰時,卻看不出西方抱有等同心態──假如是這樣的話,又怎樣堅持鬥爭?

孫子曰「敵雖眾,可使無鬥」,可能就是這個意思。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文章原刊於《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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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景祥  2022-11-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