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浩:特金會各方期待什麽?

2018-06-11
 
AAA

8.jpg

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與美國總統特朗普將于6月12日在新加坡舉行歷史性會晤。特金會早前曾因特朗普“公開信”差點流産,現在終于如期赴約,因此國際社會輿論也開始紛紛揣測,究竟美朝首腦將給世界帶來怎樣的“驚喜”,亦或多大的“驚嚇”?

但與此同時,由于美朝雙方高層溝通嚴格保密,外界對特金會具體討論什麽議題尚一無所知,因而猜測性分析、判斷,也就喪失了實際意義。但假如從另一個角度切入,探討一下相關各方對峰會的期待,應該還是合情合理的。

或許有人會問:大家當然期待美朝峰會取得成功,這還用探討嗎?但筆者認爲,期待“成功”只是各種期待之一,更何况期待“不成功”、甚至期待“失敗”的仍大有人在。美朝峰會如期但“不如意”或“不盡人意”的結果,都可能會發生。概括起來,幾乎肯定會有三種不同的期待:

首先,美國的“强硬鷹派”、日本的“仇朝派”和韓國的“恐北派”,都不期待特金會成功。在他們看來,如果平壤無法拿出滿足他們需要的具體行動,例如,按照他們的建議,朝鮮必須“全面弃核、弃導、弃生化武器”、交出涉及核導研發的科技人員,幷在國際社會的監督下離開朝鮮、國際社會(主要是美國)可以隨時實地核查朝方民核設施,且需徹底摧毀、不可再生及不可逆轉核導設施,特朗普見金正恩不僅是浪費時間、毫無意義,而且還助長平壤實現了“核大國”之夢。在這些人眼中,金正恩如其父輩一樣不可信,平壤不過是在利用其已經掌握的核導技術,同華盛頓玩一場“高逼格”外交游戲,只要金正恩和特朗普見面了,平壤對美的“大國外交”也就贏了。

美國某些“鷹派”身居白宮、國務院和五角大樓要位,在制定外交、行政策略和軍事行動方面,對特朗普朝鮮政策的影響至深至遠,加之特朗普缺乏外交經驗,决策又時常搖擺不定,對他來說,與金正恩的會晤與其說是爲解决美朝關係、半島無核化問題或建立半島永久和平機制,還不如說是爲展現自己同美國前任總統在對待朝核問題上有多大不同。

特朗普抱著滿足自己的“外交好奇”的心態赴約,朝內“鷹派”固然難阻其行,但從近期白宮透出的口風來看,美朝峰會沒有幾個回合,恐難有實際結果,甚至還替特朗普表明“談不攏即離席”的態度。可見,“鷹派”們是多麽期望峰會的“失敗”而非“成功”。

日本朝野上下及社會上的“仇朝派”多如牛毛,他們從不掩飾對平壤的敵視和不屑。從首相安倍晋三、防衛大臣小野寺五典到外相河野太郎,在對待朝鮮核問題上,他們的立場、口吻始終保持高度一致。即,若看不到平壤具體弃核行動、平壤不徹底解决“被綁架日本人質問題”,國際社會就必須對朝鮮保持高强度施壓、就不能鬆懈對朝軍事防範、就不應給予朝鮮任何經濟援助。在不久前結束的香格里拉對話上,小野寺五典甚至公開呼籲,在平壤“什麽都沒做的情况下,國際社會必須對朝繼續維持最大限度壓力”。

坦率地說,日本或許是世界上唯一最不希望特金會成功的國家。從某種意義上講,假設朝韓美三國關係徹底改善,以及半島實現無核化和終極統一目標,那麽日本不僅面臨在半島乃至整個東北亞地區外交事務中被邊緣化險境,而且在新的地緣政治、經濟與戰略格局重新洗牌後,東京甚至將失去話語權。

東北亞“關鍵玩家”輪不上日本,而那時東京的窘境似乎也不難想像:既要跟隨美國出錢出力援助平壤,但又無法找到解决涉及自身利益關切的對接口,這類外交尷尬將令東京難以承受。安倍日前急赴美國訪問,討的是說法和存在感,要的是未來發聲的機會和影響力。特金會不成功,對東京“仇朝派”是莫大的喜訊,因爲半島固有的問題會延續、危機會延續,美日對朝的相互軍事支撑戰略自然也會延續。

多以觀望心態看待美朝峰會

韓國的“恐北派”一直存在。“恐北心態”不僅在政壇裏有土壤,而且在社會各個領域廣泛滋長。執政黨黨內有“恐北派”,在野黨黨內的“恐北派”更是把“朝鮮問題”當作政黨輪替、拉攏選票强而有力的政治工具。對“恐北派”來說,半島任何正面消息、南北任何善意互動,都是細思極恐的事情。

北方“共産黨”體制的所謂“殘酷、獨裁和毫無法理”的做法,讓他們痛恨無比。儘管“恐北派”幷不都主張用戰爭消滅平壤,但他們幾乎都支持和認同以三八綫和美軍駐軍爲代表特徵的戰後停戰架構,是半島“維持現狀”最穩定的架構。任何試圖鬆動或改變現有架構,都將給韓國帶來難以預期、難以估量的影響。因此,特金會若失敗,則不過是文在寅個人對北政策的失敗,但却是韓國整個國家利益的勝利。

其次,以中國爲代表的絕大多數亞洲(主要是指東北亞、南亞)國家、主要能源生産國家,都希望特金會取得積極成果。中國是朝鮮的鄰國,也是韓國的主要經貿合作夥伴。朝鮮半島的局勢是否穩定,直接關係到中國的國家安全利益,關係到東北地區乃至整個中國的穩定與發展,甚至關係到“兩個100年”能否如期實現。

中國不僅主張朝核問題相關各方通過對話談判解决問題,而且在半島局勢最危機的關頭提出“雙暫停”和“雙軌幷進”的思路,積極鼓勵、支持朝核問題關鍵方美朝兩國直接對話。同時,北京堅决反對以武力相威脅、在中國家門口生戰生亂的做法。

中國也以實際行動認真履行聯合國安理會通過的制裁朝鮮决議,用經濟手段促成平壤改變思維,爲南北積極互動打下必要基礎。最重要的是,當南北雙方達成《板門店宣言》後,北京又爲平壤排憂解難,鼓勵金正恩積極履行承諾、堅持美朝峰會不動搖,在平壤-華盛頓-首爾三城穿梭斡旋,力促特金會如約進行。中國期待美朝峰會成功的願望其實很簡單:以對話取代對抗,以交友取代交惡,以和平取代戰爭。

南亞(主要是亞細安各國)也都期待美朝峰會如期如願舉行,這符合南亞地區的根本利益。亞細安與韓、日、美和中國保持有巨大貿易利益,任何動蕩都毫無疑問地會傷及亞細安各國經濟發展。不要說半島發生戰爭,即便是半島南北方宣布“進入戰爭狀態”,亞細安地區的金融市場就會劇烈震蕩,任何龐大投資項目就會叫停,雙邊、多邊貿易協議談判就會擱置。如果爆發戰爭,一些相對較弱的亞洲經濟體或許因此而進入大衰退、大崩潰,嚴重後果不難想像也難以想像。因此,半島問題最終以和平方式解决,是南亞各國的“福音”。

最後,筆者認爲,世界上大多數與朝核問題幷無直接關聯的國家或地區,無論他們官方如何用外交辭令般的聲明表達對美朝峰會的“期待”,但基本上是抱著“觀望”或“觀察”的心態看待美朝峰會。這是主流趨勢。

筆者認爲,持觀望心態的國家主要基于兩點考量,而小心地與半島問題保持可調整的“距離”:一是他們認爲,朝核問題歸根結蒂是朝鮮戰爭遺留下來的問題,而戰爭的終結者幷非他們,因此事不關己。二是美朝改善關係幾乎肯定需要相當一段時間,在任何問題沒有眉目、難以預期的情况下,過早地肯定某個峰會、甚至過快地表達支持某一方,都將冒有一定的政治風險,對美國表態尤需謹慎。特朗普决策的搖擺性、不確定性,都將爲其他國家在半島事務上表明立場帶來風險,得罪美國或將招致政治暗算,而得罪朝韓或將失去未來合作的商機。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俄羅斯其實正是這夥“觀望群”中“最大的觀望者”。莫斯科的如意算盤,就是不付出什麽代價就可獲取最大利益,坐享一切成果。因爲儘管莫斯科對遠東地區的開發幷不著急,但如果在北京、平壤及華盛頓的努力下,一旦遠東局勢出現徹底改觀的話,該地區的發展又怎能缺少俄羅斯?

當下莫斯科的煩惱和糾纏主要還是來自歐美、北約,再者無論朝核問題選擇“三方會談”亦或“四方會談”都沒莫斯科的份,而把半島的事托付北京處理也幷無不妥,所以“觀望”美朝如何互動,自然成爲莫斯科應對朝核問題上的最佳外交選擇了。

大事發生前抱有何種心態予以應對可謂至關重要,這既是定力,也是智慧。一切都應以“不變應萬變,萬變不自亂”爲原則。

文章原刊於《聯合早報》。

文章只屬作者觀點,不代表本網立場。

延伸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