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闊歷史》淺談歷代曆法改革 再看CNY與LNY之爭

2022-09-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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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歐凱倫

今年的新年熱鬧氣氛雖略遜以往,網絡上亦可見到各地的互相祝福。然而在語言隔閡底下,出現了小風波,且持續爭論近十年。爭論的重點是夏曆新年的外文名稱應採用Chinese New Year抑或Lunar New Year?

有人認爲夏曆新年是中華自古以來的傳統節日,所以該用CNY;有人認爲新年不獨中國人所有,更是東亞各民族的共同文化,遂應用LNY。名不正則言不順,雙方各執一詞,各持己見。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倒不如追溯歷史的源頭,由華夏曆法的開始說起。

堯典是最早記載有關制定曆法的一書,據《尚書.堯典》所載:「乃命羲和,欽若昊天,歷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時。」帝堯時期,他分別派遣大臣到東南西北四方,觀察日月星辰的天象變化,從而得出四季交替的週期,推定366日成一周年。堯命令大臣們依據天意制定曆法,敎黎民依時令生活,按季節播五谷。華夏向來以農立國,故又稱農曆。

中華大地先後出現逾越百部曆法,這是基於兩種原因。一是曆法誤差導致影響節氣安排農業生產,從而需要調整。二是由於改易正朔之說,凡是新的王朝興起,就必會改制,以示順應天命。有時候往往只改變曆法的名稱,而沒有修改內容。曆法視爲王權象徵,曆法改革往往是於政治之下而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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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除統一度量衡外,更頒布顓頊曆推行予全國。因此,秦朝的正月(新年)是在10月開始。到漢代,曆法迎來一次重大的改革。當時顓頊曆到漢武帝時已不合農時,適值四夷賓服,又立儒學爲正敎,促使推動改制曆法。漢武帝征集出18種改曆法方案,最終選定鄧平的方案,命名爲太初曆,內容涵蓋氣朔、閏法、五星、交星周期。這是最早一部有完整數據,且流傳後世的曆法。往後的曆法,皆是基於太初曆的原則來編纂。

我們現時所用的夏曆,沿用了戰國時期的廿四節氣,承繼歲首爲建寅月、無中置閏等的原則,最後徐光啟與湯若望以西洋天文學的計算方法來改進舊有曆法。而現行曆法則以紫金山天文台的編制爲標準。

華夏曆法的一大特點在於重視節氣,節氣指導着黎民的生活,當中蘊含天文意義、四季氣候和農業氣象。節氣的科學計算方式是將地球繞太陽運行的軌道(黃道)分成24段,每15°爲一節氣,當地球運行至黃道24定點中的一段,就成爲中原當時的節氣,例如大寒位於黃道300°,地球走至315°,這便是立春。節氣屬夏曆中陽曆的部分,夏曆又以月亮的週期作爲月長,利用閏月調節太陽週期與月相週期,故夏曆是一部陰陽合曆,並非陰曆 (Lunar Calendar),確切地說歷史上絕大部分的華夏曆法都屬於陰陽合曆。

回到爭論本身,有人認爲Lunar New Year就是農曆新年,因Lunar的發音與農曆的粵音相近。其實Lunar的字源來自拉丁文Luna,意指月亮,後引申作陰曆 (Lunar Calendar)。故此,把Lunar New Year翻譯爲華夏新年,顯然是一種錯誤,背後是用者對曆法的不了解所做成。不過亦有人表示,自小上課所學的便是Lunar New Year,而非Chinese New Year,並以政府網站上歷年所示的公衆假期列表,也使用了Lunar New Year作爲例子說明。難道香港從開埠初期就已經誤譯了?原因在何?而民間所慣用的又是哪一個?

爲此,我們可利用香港中央圖書館網站的數碼舘藏,搜索舊報紙資料及市政局檔案。關於舊報紙的搜尋結果顯示,若以Chinese New Year字眼,能夠檢索出6000多份英文報章,出版年份由19世紀橫跨至1960年代,粗略一看,大部分在2月初前後的報章,都是描述夏曆新年。若以Lunar New Year字眼檢索則有23份,23份中只有7份與新年有關。由此我們得出一個結論,就是在報章都以Chinese New Year爲主流用法。

至於市政局檔案方面,圖書館網站收藏的檔案,日期由70至90年代末,共20多年。搜尋結果顯示,若以Chinese New Year字眼檢索的文件有6025項,而Lunar New Year字眼則有995項。顯然而現在出現頻率中,依然是Chinese New Year的字眼居多,但Lunar New Year的使用頻率時間卻在20世紀後半葉大幅提高。市政局作爲政府部門亦將兩者相互混用。

透過舊報紙資料及市政局檔案兩個渠道交叉對比,我們得出一個較爲人相信的說法,卻仍未找到官方釐定的標準用法。由於香港的公衆假期受法例監管,我們再借用香港大學歷史法律文件資料庫,追蹤當中的字眼從何轉變。最初,英殖政府早在1875年已訂立公眾假期條例(Public Holidays Ordinance),當時華人節日只有夏曆新年一項列入在內,大家可以留意條例是寫上Chinese New Year’s 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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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可見,早期英殖政府以Chinese New Year爲準。直到1947年期間,修訂的法律文件都是寫上Chinese New Year,現行香港法例第149章公眾假期條例便是以1947年作爲藍本。往下至 1983年的修訂版本,字眼赫然已變爲Lunar New Year’s Day。網站上未有收錄1947至1984年期間的修訂版本,因此無法得知轉用字眼的確實日子,更名的原因亦無從稽考。

另者,從YouTube上載列有3段前殖民地總督農曆新年賀辭的影片,一是港督衛奕信 (David Wilson)在1991年的賀辭,以及港督彭定康 (Chris Patten)在1995年與1996年的賀辭。你會發現他們兩位都十分巧妙地沒有直接提到夏曆新年,而是分別使用Happy New Year、Year of the Ram、Year of the Pig並且以廣東話祝市民新春快樂、恭喜發財。他們完全撇清外國人對東方異俗的眼光,不稱Chinese也不稱Lunar,而是像個香港人一樣道新年祝賀。

一般而言,我們也不會稱自己所過的是中國新年,而是簡單一句「過年」,外加各式各樣的祝賀詞。只是在某些時候爲了區分新舊曆,而說自己過的是農曆新年。細思Chinese New Year、Lunar New Year是外人所加諸,在語言學上屬於標記的 (marked),是陌生的、外來的、不規則的東西。無標記的 (unmarked)就是我們覺得理所當然的東西,例如我們不會說「去中式酒樓飲茶」或「過中國划船節」。

近年西方左翼改稱Lunar New Year背後源於政治正確,正如以Happy Holidays及Season's Greetings取代Merry Christmas一樣,爲了照顧其他人的民族情感或宗敎因素而衍生。以往稱爲Chinese New Year是源於西方人對華夏事物的詞彙貧乏,Chinese在中文既可以是代表語言、族群,又可代表文化,令外人無法辨清實質內容。

形容新年的中文有新春、新歲、元旦,往後期盼正確形容華夏事物的外文字詞會更多樣。姑且略表愚見,就是可仿傚兩位港督先生的用法,即Happy New Year of the Tiger,既保留東方特色,又不會混淆。若真的需要形容農曆新年,建議可考慮使用Sinitic New Year。Sinitic意思是華夏的,便可以避免了Chinese New Year或Lunar New Year兩個字眼出現的尷尬場面。

參考書目:
Sou,Neiqing, & Du,Shiran. (2017). Zhong Guo de Tian Wen Li Fa. Bei jing da xue chu ban she.
sun, D. mian. (1989). Zhong Guo Gu Dai Tian Wen Li Fa Ji Chu Zhi Shi. Tian jin gu ji chu ban s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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